羽月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屏幕上那条关于菊花赏的回复还停留在昨天。
“有空的话,就稍微聊聊行程吧。”
他这么想着,抬起手,在门上扣出了三声清脆的声响。
门内,其余人屏声静气。
学生会副会长气槽整理文件的动作小心又缓慢,不敢发出声响。
她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鲁道夫象征背挺得笔直。
她手里的钢笔悬停在文件上方,笔尖已经在纸上晕开了一大团墨迹,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会长?”另一位学生会副会长成田白仁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鲁道夫象征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其实她早就知道那是谁。
那个脚步声,早在走廊尽头响起的时候,就已经被她的耳朵捕捉到了。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敲击着肋骨,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轰鸣。
来了。
他来了。
鲁道夫象征感觉喉咙发干,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紧紧攥着裙摆。
这一个多月她过得并不好。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把他从千明代表那里带走,是为了避免千明代表犯错;把他安置在校内,是为了他的安全。
只要看着他安好,只要远远地守护着他,这就够了。
绝对不想再让羽月诚受伤了。
毕竟,过去的那个他,总是用那种客气得近乎冷漠的态度对待她,那种不想给她添麻烦的疏远,比任何责备都更让她心痛。
万一这一次,他又因为她的靠近而受伤呢?
万一他又露出了那种为难的表情呢?
那无边无际的惧怕,却是渗透到皮肤里,几乎彻骨。
可是,后悔这种情绪,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真的不如让他留在千明代表那里。
至少,她还能像七八月时那样,打着“监督千明代表有没有尽职”的旗号,每天名正言顺地去敲门,去见他,去听他的声音。
而现在,咫尺天涯。
“请进。”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门把手转动。
那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探进半个身子,先是看了一眼正叼着根树枝坐在窗台边看书的成田白仁,又看了一眼满脸严肃的气槽,最后才把目光投向正中间。
“鲁道夫姐姐,还在忙吗?”
她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撞倒,“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成田白仁嘴里的树枝掉了,气槽手一抖,文件哗啦滑开,四散铺了一地。
鲁道夫象征没有在意。
她站在那里,嘴唇抿着,眼睛也不眨,只是那双紫色的眸子里,什么东西在漫出来,止不住。
没有哭腔,没有前奏,只是泪水就那么下来了,一滴接一滴,断线珍珠。
气槽看见了,那张严肃的脸上出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表情。
成田白仁弯腰捡起了树枝,重新叼回嘴里,眼神在会长和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她非常利落地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声几乎没有。
“气槽,”她拍了拍对方的肩,“你刚才说你有事要办?”
“我、我哪里……”
“你有事要办。”
气槽被拽着衣领往门口带,没有挣扎。
“散开!都散开!没什么好看的!”
门被关上了。
外面的声音一点一点远去,像潮水退去,学生会的办公室里只剩下这两个人。
“那个……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羽月诚说完就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一阵狂风卷过,在他看清方向之前,脚就不在地面上了。
天旋了一圈。
等世界重新有了上下,他发现自己被裹进了一个很紧的地方,脸被压进柔软的布料里,只能侧过去才能喘气,吸进来的全是淡淡的香气。
“诚……诚……”
湿热落在他脖颈上,顺着衣领沁进去,比任何其他事物都要滚烫。
“鲁……鲁道夫姐姐?”
他试着动了一下,双臂回应他的是收紧,不给挪动的余地。
“真的是诚……”
她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比刚才低了,带着一种混杂了庆幸和不知所措的呢喃,“热的……软的……”
她的手在他后背游走,一下落在肩胛,一下在脊背,一下到手臂,动作急促,却不算重。
羽月诚意识到她在做什么。
她在找。
找有没有哪里缺了一块,找有没有什么地方磕到了,找这个人是不是还完完整整地在这里。
然后那双手停了,捧上来了他的脸。
他的脸颊被两手包住,轻轻向上抬,她低下来看他。
那双紫眸近在眼前,潮湿,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还在颤。
羽月诚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任由自己的脸被两手捧着,任由那双眼睛把他看了个遍,就像失而复得的东西被反复确认。
“没瘦……”
她轻轻说,自言自语,手指在他脸颊上按了按,“还好……没瘦……”
然后她捏了他一下。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那个力道大了一点点,实实在在在脸上留了印子。
羽月诚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蹿,对方的眼里好像没有了高光。
“那个……鲁道夫姐姐……”
他从被捏住的嘴角边挤出几个字。
“……有点……疼……”
她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他被捏出了一点红的脸颊,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退开半步,手落在身侧。
“对不起。”
声音低下去,有些慌,“对不起,我……”
她把他重新揽过来了,按在自己的胸口,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双手环绕着他的背,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自己的身体里。
“我只是……”
她说,声音通过骨传导传进他的耳朵,“太高兴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外面廊道里隐约有学生路过的声音,远处一只乌鸦叫了一声,又没了。
“我真的很后悔……”
她说,声音稳了一点,还是慢的,字字斟酌,“这些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后悔……”
“为什么不听你的话……”
“明明我想做的……只是像现在这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嗅着羽月诚头上洗发水的味道。
那是她特意挑选的,和她用的是同一款。
这种气味的重合让她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
羽月诚放弃了抵抗。
他把脸埋在那种柔软的布料里,叹了一口气。
虽然姿势很羞耻,虽然衣服被眼泪弄脏,虽然这个拥抱紧得让他有点缺氧。
但他能感觉到,这具颤抖的身体正在慢慢平静下来。
鲁道夫象征,正在这个拥抱里被一点点安抚。
“我不会走的。”
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手试探性地抬起来,轻轻拍了拍鲁道夫象征的后背。
“京都……还要一起去呢。”
听到这句话,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嗯……”
鲁道夫象征闭上了眼睛,哪怕眼角还挂着泪珠,嘴角却终于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有些扭曲,却又无比安心的笑容。
“一起去……哪里都去……”
“只有我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