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机里的磁带已经跑到了末尾,空转着,发出一种均匀的沙沙声。
羽月诚盘腿坐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雪花点铺满了整块玻璃,将他的脸映成了灰白的。
这卷带子,他已经倒回去放了许多遍了。
每一次画面推进到神户新闻杯的最后那个弯道,他的呼吸都会跟着滞涩一下。
画面里的无声铃鹿位于队伍的最前端,栗色的长发高高抛起。
从闸门打开的那一刻起,她就一马当先,跑在前头,和第二名保持两、三马身的距离。
即便进入了最后的直道,她的步频也没有丝毫凌乱。
解说员的声音亢奋地高喊她的名字,或许连她自己都觉得能一雪日本德比的败绩。
异变来自外道。
待兼福来在第四弯道时还几乎看不到人影,绕到最外侧,吃了额外的脚程,可偏偏是那里,步子迈开了,频率快到在低帧率的磁带里拖出了残像。
十个马身。
从前到后,令人窒息的差距。
并没有明显的失速迹象出现在无声铃鹿身上,只是那个从外道逼近的身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距离。
最后五十米,两道影子并在一起;最后十米,橙发马娘探出半寸。
揭示板上的数字最终定格在两分零二,一又四分之一马身。
待兼福来高举右拳,获得了菊花赏的优先参赛权。
尽管第二名无声铃鹿也同时获得了菊花赏的优先参赛权,但她还是败给了自己曾经的手下败将。
五月份OP赛事主角锦标的颈差,在九月的GⅡ赛事上被加倍奉还。
羽月诚按下倒放,将画面暂停在冲线后的瞬间。
待兼福来的五官因为用力过猛而挤在一起,牙齿紧咬;后方的无声铃鹿垂着脖颈,刘海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嘴角。
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伸手关掉了电源。
屏幕黯下去,房间里漆黑一片。
他仰面躺倒在地毯上,盯着天花板。
这卷带子最初并不是为了针对谁而找来的。
关注菊花赏的前哨战,是见习训练员应尽的本分,不比吃饭睡觉少一分理所当然。
只是那天看完直播后,这两个名字就黏在了脑子里。
一个是一意孤行要甩开世界的逃马娘,一个是直到最后都不放弃的追马娘。
这种纯粹的跑法,哪怕比起自家那个总爱在草地上晒太阳、让人捉摸不透的青云天空略显笨拙,也依然有着某种粗糙的质感,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菊花赏……”
他把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下个月,京都赛马场,三千米的长距离赛事,经典三冠的收官之战。
他想去现场看。
不只是为了工作,虽然他对自己说的是为了工作。
中央特雷森,GⅠ赛事——这些词汇在笠松是另一种东西。
他想不太起来是几岁的事了,只是某种气味会无端漫上来。
浑浊河水混着烟草,还有一种潮湿纸张发霉的气息,三种味道搅在一起,哪一种都不好闻,哪一种都不陌生。
那里的看台是水泥浇的,裂缝里长着杂草,铁栏杆永远在掉漆,把锈红的颜色直接晒在眼里,手掌按上去有一种粗粝的颗粒感,会在掌心留下印子,用力蹭也蹭不干净。
沙地赛道,没有胜负服,号码布洗到褪色了还在用。
跑在上头的马娘,脸上很少有那种为了梦想燃烧的神情,更多的是一种打卡上班般的麻木。
脚步沉重,呼吸粗浊,在终点前也不会有那种拼死一搏的爆发。
只是跑完了,停下来,喘气。
即便如此,看台上总有个身影显得很不合时宜。
他会扯着还没变声的嗓子,对着那些落后了十几个马身的马娘喊。
“摆臂!不要松懈!”
“还有机会!看前面!”
时间一长,那些习惯了敷衍了事的马娘,在路过那个位置时也会不自觉地往那边瞄一眼。
比赛散场以后,他会等在马娘离开的通道口。
“那个……刚才第三弯道切入的时候,如果你把左脚的蹬地力度加大一点,离心力会更小。”
一个小孩,说到赛马娘的时候手会下意识比划,眼神热切。
被他搭话的马娘通常都会停一下,擦脖子上的汗,或者整理下衣服。
“谢啦,你还真是有精神。”
笑了,皮笑肉不笑。
“不过啊,那么拼命也没用的。我们是地方的马娘,就算练出花来,也就是在这里跑跑泥地。”
“中央?那个世界太远了。”
然后转身走进暮色里,留下疲倦的背影。
那时的羽月诚站在原地,看台逐渐散空,废弃马券在脚边翻动,风把咒骂声送过来又送走,没什么留下来。
中央特雷森,GⅠ赛事。
那些词汇在笠松就像是挂在天边的月亮,看得到,摸不着,冷冰冰地照着满地的泥泞。
但现在,他就在这里。
羽月诚从地毯上爬起来,走到日历前,拿起笔,在那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去看菊花赏。
带担当马娘去观摩顶级赛事,是正经工作。
他在墙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拿外套。
……
食堂下午冷清,空气里还留着午市的咖喱和炸猪排的油香,混在一起有点腻。
不需要费力找,那个浅绿色的脑袋就趴在靠窗的角落里,周围摞着几个空餐盘,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骨头一样瘫在桌面上。
“不去。”
那个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闷闷的,速度很快,没有思考。
“诶?”羽月诚双手撑上桌沿,踮起脚,凑近一点,“那可是菊花赏。”
“就是因为是GⅠ才麻烦嘛。”青云天空的脸从胳膊里转出来一半,只有靠外那只眼睛露着,眯着,带着一种理直气壮,“人挤人,车挤车,光想到从车站走到赛马场那段路,我的腿就已经酸了。”
“作为目标是经典三冠的赛马娘,提前踩场地草皮也是修行的一部分吧?”
“那种事,明年再说啦。”她打了个很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身后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椅背。
“而且你看,”她一根手指戳向食堂正中那块播着新闻的大屏幕,“这里有高清直播,有空调,还有无限续杯的可乐。放着天堂不住,要去人间挤浑水,训练员桑你莫不是苦行僧?”
“身临其境”“耳闻目击”这些话在羽月诚喉咙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在关于如何让自己更舒服这件事上,这只芦毛马娘的逻辑总是无懈可击。
“而且啊。”
青云天空忽然把身子直起来了,刚才那种铺展在桌面上的慵懒感收干净了,她单手托着下巴,眼帘微微抬起,语气依旧是那种什么事都和她没关系的调子,“训练员桑,你是不是太久没有履行义务了?”
“义务?”
“就是那两位嘛。”她竖起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那位说话总带冷笑话的会长,还有那位千明前辈。”
羽月诚感觉背后的汗毛竖了一下。
“所以,这正好是个机会。”她把下巴重新搁回手背上,“菊花赏,京都,秋游。这几个词凑一块儿,听着就让人心情好,你说是不是?”
“那你呢?”
“我?”青云天空用手指点了点屏幕,“我就在这里。要是转播镜头碰巧扫到观众席,而你们也碰巧在那里,我会举起这杯可乐给你们隔空干杯的,这样大家都省事。”
羽月诚盯着那张已经重新闭上眼睛的脸看了几秒。
睫毛很长,覆在下眼睑上,一根一根的,呼吸平稳,下一秒就可能睡过去。
她是认真的。
“真的不后悔?”
“去吧去吧。”那只手在空中摆了两下,挥苍蝇似的。
走出食堂的时候,羽月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这东西他用了快两个月了,上手倒快。
只是自从忙于青云天空的训练和自己的学习,他和她们的联络其实稀了许多。
千明代表似乎在和丸善斯基忙什么,只是隔几天寄来几卷录像带或者零食,附上几条消息。
鲁道夫象征更简单,只在学园发来的通知短信末尾,加一行“注意添衣”。
他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名字,然后输入。
【下个月有空吗?我想去京都看菊花赏。】
发送键按下去还没过三秒,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字里行间的欢快是掩不住的。
他又找到另一个名字,发了同样的消息。
这次等了约莫两分钟。
【关于下个月的行程,原定的会议可以改到这个月天皇赏(秋)当日。菊花赏作为经典三冠的最后一关,确实有现场考察的价值。如果你需要向导的话,我可以同行。】
四平八稳的措辞,像她说话时一贯的样子。
羽月诚看着屏幕上这两条风格迥异、却殊途同归的回复,若有所思。
小小年纪,他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京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