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刚出口,羽月诚就有点后悔了。
声音太稚嫩了,软糯的,完全没有预想中的那种振聋发聩。
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无声铃鹿轻轻喘息着,领口被汗水浸成了深色。
她低下头来看他,眉间晕开一丝困惑。
“……我不记得特雷森允许小学生进出。”
声音很轻,带一点鼻音,听起来不像质问,倒更像是对着空气说的,并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
羽月诚下意识地挺直腰杆,虽然这对身高毫无帮助,但至少能显得稍微正经一点。
“我是见习训练员。”他指了指歪着的胸牌,“虽然有点缺乏说服力,但如假包换。”
顿了顿。
“而且,比起我的身份,在这里偷偷加练应该不是你训练员的意思吧?无声铃鹿小姐。”
她的耳朵猛地竖了一下。
“你认识我?”语气里少了一分漫不经心,多了一分警惕。
学园里关于她的八卦主要围绕她和训练员的分歧,认识她的人,大多是来看热闹的。
“看过你的比赛录像。”羽月诚走到旁边的水泥墩子上坐下,这样就不用一直仰着脖子说话了。
“出道战,一千六百米,一分三十五秒二,七马身胜出。那个时候的跑法,和现在不太一样。”
他没看她,低头摆弄着手里还没开封的芬达,像是只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时候你看起来……更开心一点。”
无声铃鹿没有说话。
脚尖无意识地在沥青地上蹭了蹭,蹭了,又蹭。
开心?
那场比赛,第一次正式踏上赛道,没有任何战术要求,没有人告诉她要配速,她只是想跑,想把所有的风景都甩在身后。
那时候的风,确实是开心的。
“开心并不能赢下比赛。”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一些。
“在GⅠ舞台上,光凭心情去跑是行不通的。耐力的分配,弯道的抢位,最后的冲刺时机——这些都必须计算好。”
每一句话,她都背得很熟。
“所以,这就是你在神户新闻杯只拿到第二名的原因吗?”
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人心里的痛苦,有时正像腐烂的伤口一样,你越不去动它,它烂得越深彻;你若狠狠地给它一刀,让它流脓流血它反而说不定会收口。
羽月诚没有接着说,等了一下。
“那是因为……耐力不够。”她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点倔,“只要能更好地控制节奏,只要能再保留一点体力到最后……”
芬达的拉环啪地拉开了。
气泡破裂声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响亮。
羽月诚喝了一口,碳酸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橙子味的刺。
“弥生赏也好,日本德比也罢,哪怕是最近的神户新闻杯。”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直视着她,“输掉的时候,不是因为跑不动了,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真正跑起来。”
无声铃鹿愣住了。
她顿觉耳边轰隆轰隆,像两簇星球擦身而过的洪大的嘈音。
她想反驳,明明已经拼尽全力了,明明每一次训练都跑到呕吐,明明为了适应那个所谓的“正确跑法”付出了那么多。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因为身体记得。
身体记得那种感觉,那种像是穿着红舞鞋后,被诅咒不停跳舞,无法停下的别扭与痛苦。
“日本德比的时候。”羽月诚的声音低下来,放慢了,“我知道阳光白仁的大逃宣言给了你们很大的压力,放弃大逃、选择先行,从战术上来说没错,但是……”
他又喝了一口,停了一下。
“对有些马娘来说,如果在起跑之前就放弃了自己的坚持,那么比赛其实就已经结束了。”
放弃自己的坚持。
无声铃鹿慢慢地蹲了下来,抱住了膝盖,脸埋进手臂里。
将近黄昏的阳光流泻进来,镀在她的头发和衣被上,看上去有一股难言的忧伤。
她感觉眼眶发热。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大家都在谈配速,谈弯道技巧,谈节省体力,谈如何把有限的体力分配到每一个弯道、每一个关键节点。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那个在起跑后哪怕耗尽体力也要冲到最前面的冲动,是属于她自己的。
“可是……如果那个坚持是错的呢?”闷闷的,从手臂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抖,“如果像训练员说的,那种跑法只会毁了我呢?如果我真的……没有那个才能呢?”
她说完,沉默了。
羽月诚从水泥墩子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保持着那一点距离,没有靠近。
他看着那个栗发头顶,想伸手摸一摸,像那些马娘摸他那样,但忍住了。
“没有什么跑法是绝对错误的,也没有什么才能是注定平庸的。”
他停了一下。
“有时候是风景不对,有时候是鞋子不合脚,有时候……”他想起来之前和青云天空说过的话,“有时候只是在等一个契机。”
“契机?”
无声铃鹿抬起头,眼眶泛红。
“一个让你觉得‘啊,就是现在’的瞬间。”羽月诚摊了摊手,有点无奈,“一个让你忘记所有战术、所有教条,只剩下跑这件事本身的瞬间。”
他停了一下。
无声铃鹿眨了一下眼。
心情好?
放在赛马娘上,这种理由说出来是要被人笑的。
但从这个小小的见习训练员嘴里出来,她没法反驳,也不想反驳。
“你真是一位奇怪的训练员。”她轻声说,语气比刚才放开了,“我的训练员要是听到这种话,她肯定要跳脚。”
“那就别告诉她,我还在见习期,不想树敌。”羽月诚做了个嘘的手势。
无声铃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她身形修长,肩上压着的东西好像散了一些。
她直直地看着羽月诚。
“放弃长距离,专注中距离。”羽月诚举起芬达,喝了一口,“明智。”
“但我还是不太确定,那个契机,真的会来吗?”
“会来的。”
没有任何迟疑。
“跑得任性一点也没关系。毕竟,这可是大逃啊。”
无声铃鹿看着他,看着那个想要给自己一点勇气的孩子。
忽然,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一个很浅、很淡,却真正到达了眼底的笑容。
就像一串水珠从叶上滑落到水中发出的清纯到极致的声音。
“谢谢。”
远处传来模糊的呼喊声,大概是训练员或者同伴在找她。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负担又回到了身上,但这一次,好像轻了一点。
“我该回去了。”她有些歉意地看向羽月诚,“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我正好在……呃,躲避一些狂热的粉丝。”他抓了抓头发,笑了,有些不好意思。
无声铃鹿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是真的……”
细若蚊蚋。
“什么?”羽月诚发问。
“没什么。”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转身,又停了脚步。
“那个……”
她回过头。
西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在那一瞬间,她看起来既脆弱又无比坚强。
“羽月……训练员,是吧?”
她确认了胸牌上的名字,“如果不介意的话,天皇赏(秋)结束之后,我们可以再见一面吗?就在这里。”
“当然。”羽月诚点了点头。
无声铃鹿没有再说话,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羽月诚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停车场入口的转角处。
停车场又安静了,他低下头,捏了捏手里那罐喝了大半的芬达。
罐子轻了,快见底了,而且没气了。
他把剩下那点喝完,随即陷入纠结。
“汽水喝太多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