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特雷森学园最近正在流行某种“病毒”这件事,虽然还没有得到官方证实,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是既定事实了。
并非是流感,也不是什么导致腿部肌肉酸痛的奇怪病症。
如果是那样的话,保健室的门槛大概早就被踏平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安心泽刺刺美一个人在那边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她的瓶瓶罐罐。
这种“病毒”的传播介质并非空气或者飞沫,而是视线。
只要看一眼就会被感染。
症状表现为脸颊泛红、瞳孔放大、发出奇怪的尖叫声,以及某种不可抑制的、想要伸出手的冲动。
“听说了吗,那个传闻?”
“啊,你是说那个吧,那个新来的……”
“对对对!就在刚才,我在中庭看到了!真的是……怎么说呢,虽然用这个词来形容训练员有点失礼,但是真的好小只!好可爱!”
“真的假的?我不信,除非让我亲眼看看。”
食堂角落里,两个端着特大份胡萝卜汉堡肉定食的赛马娘正在进行着这样的情报交换。
她们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仔细去听,就会发现周围的背景音里相似的讨论并不少见。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理事长特招的。”
“真的只有十岁吗?这已经违反劳动法了吧?”
“这是什么都市传说啊?把人家当成白兴大人了吗?”
虽然嘴上在吐槽,但说话那位橙发棕瞳的马娘,尾巴已经诚实地摇起来了。
特雷森学园是个高压锅。
马娘们之间关系很好,但胜者只有一位。
在紧锣密鼓地备赛、提升速度、耐力、力量、根性、智力之余,忽然出现了一个软乎乎的、毫无攻击性的、甚至需要被保护的异类。
理智这种东西,在这种时候通常管不了多少事。
名为羽月诚的“病毒”,此刻正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虽然有些预感,但对事态的严重程度仍然缺乏认知。
入职以来,他低调行事了一个半月。
马娘们也忍耐了一个半月。
斜晖在墙上涂满灿烂的金黄。
羽月诚,前传奇训练员,现任见习训练员,正试图穿过连接教学楼和训练场的主干道,去自动贩卖机买一罐芬达。
他的手里捏着几枚硬币。
脑子里转的一半是一会不能买无糖的芬达,另一半是针对青云天空那个懒散家伙的下一阶段训练计划。
外表上,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专业,像一个真正的成年人那样走路带风。
只是在这个视角下,无论是路边的灌木丛还是擦肩而过的马娘,都显得过分高大了。
这种“过分高大”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它更像某种施加在精神层面的压力:当你必须仰视每一个路过的生物时,维持威严就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更何况这些生物全都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
最先发现他的是一个正准备去训练的中等部新生。
灰色短发,手里提着跑鞋,正一边走一边和同伴聊天。
然后视线僵住了,定格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羽月诚感觉到了那道视线,脚下的步频悄悄加快了半拍。
“啊!”
一声短促的、充满了惊喜的尖叫划破宁静。
“是那个!传闻中的那个!”
那个?哪个?
他在心里反问了一句,步子越来越快。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这种情况怎么看都相当麻烦。
然而赛马娘这种生物,一旦决定了起跑,就没有人类能逃得掉了。
而且,不仅仅是一个人——那声尖叫就像是发令枪,原本散落在四周、看似各自做着各自事情的马娘们,在那一瞬间统统转过了头。
数双眼睛。
蓝的,绿的,棕的,紫的。
各种颜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同一个小小的身影。
“真的好小!”
“真的在这里!”
“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等等,抓住——?
这已经构成犯罪了吧?我名义上可是训练员啊!
这种话当然没能说出口。
因为下一秒,阴影就落了下来。
那是由特雷森校服构成的墙壁。
空气稀薄起来,或者说被某种混乱甜腻的香气替换了——洗发水的味道,止汗喷雾的味道,还有运动后特有的那股热气,搅在一起,涌过来。
羽月诚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波波池里,周围是五颜六色的海洋球,只不过这些海洋球有体温,而且还会动手动脚。
一只手,不知道是谁的,毫无顾忌地捏住了他的左脸颊。
力道控制得很微妙,既不会痛,又让他根本挣不开。
紧接着是右脸颊,他的脸像面团一样被朝两边扯。
“呜……呜呜……”
他试图发出抗议,但因为脸颊被拉扯,出来的只有呜咽的音节,这显然起了反效果。
“呀——!声音也好可爱!”
“我也要摸!我也要摸!”
“排队啦!是我先发现的!”
人群还在收缩,他感觉脚底正在慢慢离开地面。
事实上,他也确实离地了。
一双有力的手从腋下穿过,像举起《狮子王》里辛巴那样把他高高举了起来。
视野瞬间开阔——无数攒动的头顶,远处教学楼的钟表,蓝天。
这种开阔没有带来任何自由感,反而是一种被公开处刑的羞耻。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训练员吗?”
“看起来有点眼熟……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他打了个寒战,在空中蹬着腿,踢到的只有空气。
“你现在有担当马娘了吗?如果没有的话,要不要选择我?”
“平时喜欢吃什么糖果?姐姐这里有软糖哦。”
问题像暴雨一样砸下来,但也没打算听回答,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狂欢。
头发被揉乱了,衣领也被拉着,那件运动服此刻正发出悲鸣。
“好了好了,差不多就行了,你们看他都要晕过去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
羽月诚偷瞄了一眼——是四战四胜、因伤退役的富士奇石。
人群稍微松了一些。
把他举起来的马娘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回了地面。
脚踩到地砖的那一刻,羽月诚几乎想流泪。
“谢谢……”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上衣,清了清嗓子,抬起头——
满满一圈亮晶晶的眼睛。
期待的眼神,仿佛在说:再做点什么吧,无论你做什么我们都会觉得很可爱。
在这种眼神面前,任何严肃的说教都会变成一种叫“傲娇”的东西。
羽月诚悟了。
跟这群家伙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逃,才是最明智的战术。
他决心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趁下一波攻势到来之前,猛地蹲下身,从一位高大马娘的双腿之间钻了出去。
“诶?”
头顶传来困惑的声音,但这不重要了。
前方是自由。
羽月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了包围圈。
身后传来某种集体性的遗憾叹息。
“啊……跑掉了。”
“像兔子一样。”
“下次一定要带胡萝卜来诱捕。”
谁要吃胡萝卜!
他头也不回,一口气跑到了学园的东北角。
停车场没有树荫。
几辆轿车停在那里,旁边停着运送器材的货车,漆面被晒成了哑光。
柏油地面上,白色停车线被磨残了,白中带黑。
远处教学楼的喧哗还能听见,但到这里已经被什么东西滤掉了质地,只剩下一点含混的、辨不清方向的余响。
羽月诚扶着膝盖喘气。
他站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但是,停车场怎么会有脚步声?
节奏很多变。
哒,哒,哒。
不是走路的声音,是跑动的声音——又不完全是,介乎两者之间,被刻意压着,带着一种在极小的范围内循环往复的、忽快忽慢的拘束感。
他抬起头。
停车场中央,有人在跑,沿着停车线内侧。
栗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红白相间的体操服外套。
她在转圈。
不是舞池里的那种旋转,也不是小孩子闹着要把自己转晕的胡闹。
她沿着地面的白线,逆时针,一圈一圈地跑动着,步幅很小,落地很轻,但蹬地的瞬间有强大的力气蹿出来,又被压回去,像被笼住的什么东西在里面顶着笼壁。
无声铃鹿。
羽月诚认出了那个背影。
前两天他才和青云天空提过她。
他站住了。
一圈。
两圈。
她的表情,从侧面看,是一片空白。
没有焦躁,没有愤怒,也没有什么。
那是沉在某处的样子,或者是为了把某处清空而发出的样子——一时分不清是哪个。
三圈。
虎兕困于柙。
那个念头从某个地方浮上来,羽月诚没去追它。
他只是看着。
驻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刚买的芬达。
她在画圆,以停车线上某个看不见的点为圆心,跑出一个没有终点的弧。
停车位的白线是直的,整整齐齐划着,横平竖直地铺满了地面,而她的路径是弧的,弧在直里头打转,打了一圈又一圈,始终触不到那条直线。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才终于下定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
刚才被捏得红红的印子大概还没消,但这不重要。
他把衣服的褶皱捋了捋,抬了抬下巴,走过去了。
鞋子与地面接触,声响一下一下地靠近。
正在转圈的无声铃鹿停了。
她转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睛看向声音来源。
视线交汇。
没有那种狂热的、想要揉搓的冲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那个站在那里的小小的人,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但那惊讶很浅,一瞬便止住了。
羽月诚迎着她走过去,没退。
“那个……”
他顿了一顿。
“如果在这种地方一直转圈的话,大概永远也跑不到终点吧。”
——废话。
说出来自己也知道是废话,甚至有点冒犯,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开场白,不是安慰,也不是询问,就是陈述了一个摆在那里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