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角的味道,很淡。
混在汗味里头反倒显得干净了,像被稀释过的秋天。
青云天空一条腿伸直,另一条屈着,手掌在小腿肚上胡乱揉按。
揉了几下换个位置再揉,全无章法,更像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旁边蹲着的那团影子没出声,只有圆珠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以及偶尔翻页时记录板发出的轻微动静。
他在核对数据。
十岁的小孩在核对训练数据。
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但她已经习惯了。
大概。
“呐,训练员桑。”
她开口的时候自己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声音拖着长尾。
“最近这几周,感觉你的风格变了很多呢。”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拍。
只一拍,然后继续写。
“是吗?可能是因为我也在学习吧,毕竟我还只是个见习。”
嗯。
这个回答。
标准答案。
青云天空往后仰了仰,两条手臂撑在身后的草地上,目光穿过刘海的缝隙,落在身旁那个人身上。
很小一只。
蹲在那里低着头,脖子后面白白的,吹弹可破。
“可不只是单纯学习这么简单哦。”她说,“最开始那两周,你的训练计划还带着股老派的昭和味儿呢。什么神赞铁啊、历战啊,都是多久远的说法了。现在的马娘谁还用那套?”
圆珠笔不转了。
她继续。
“但是最近嘛,突然就变得平成起来了呢。善用坂路、添加水中的恢复训练、阶段性调整配速……全是这几年才流行的理论。一个见习新人,学东西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她坐直了。
身子朝他那边倾过去,近了一些。
“我说,训练员桑。”
声音很轻,无心之心。
“你该不会,其实就是那个据说回老家种田的诚教官吧?”
旁边那个人被石化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不构成任何一个完整的词。
这个距离可以看到更多东西。
他的脸好红,如白云里抹上一匀艳丽的朝霞。
青云天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够了。
“噗。”
她自己先笑了。
“开玩笑的啦,看把你吓的。”
手朝他摆了摆,身体往后一倒,重新躺回草地上,枕着自己交叠的双臂。
“虽然风格很像吧,但你这家伙完全没有那个大叔的记忆嘛。上次我问你没收的那本漫画放哪了,你一脸茫然,还是我自己翻出来的。”
她闭着眼睛说这些话。
天很高,风很轻,一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来的叶子蹭过她的马耳又走了。
旁边终于传来一口很长的、憋了太久的气。
“抱歉……我确实不知道。”他的声音矮下来了,带着劫后余生的那种松,“至于训练计划……我只是翻到了以前的旧教案,觉得有些道理就拿来用了。后来发现跟现在的环境对不上,才去查了新的资料。”
“嗯哼,照本宣科的小书呆子。”
她没睁眼。
“不过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种学习能力,新人里头算省心的了。”
安静了。
也不是完全安静。
远处操场上还有零零散散的练习声,风把教学楼的钟声送过来一点碎片。
他在收拾包,拉链的声响。
然后放学铃响了。
与此同时,从他那个方向,传来了一声。
不大。
但是在这种环境里,清楚得不行。
咕噜。
青云天空的右边那只马耳,先于对方开口就竖了起来。
“那个……”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熟悉的难为情,就是那种明明不是什么大事但偏偏被全世界听到了的那种。
“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去吃晚饭吧?我请客。”
“哦?”她睁开眼,撑着地面坐起来,“请客?”
“因为……今天发工资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或者说确实了不得,因为这是鲁道夫象征的副卡,里面有万贯家财,但羽月诚决心只取属于自己的那一瓢实习津贴。
青云天空无从得知这一切,她只知道,这个只到她肩膀的小鬼,摆出了请人吃饭的架势。
“行吧行吧,既然羽月老板这么大方,却之不恭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后沾着的草屑,“萨莉亚怎么样?”
晚餐高峰。
门庭若市,排了一会队。
服务员把两人领到靠窗的卡座。
沙发座对他来讲偏高了些,坐上去以后两条腿就在那儿悬着,一前一后地晃。
他拿起菜单,整个人缩在那本硬壳子后面,只露出额头。
她点了肉酱面、提拉米苏、无限畅饮。
“好的,那么这位小弟弟呢?”服务员弯下腰问。
菜单放下来了。
“我要一份儿童套餐。”
她正在喝的冰可乐差点从鼻子出去。
“儿童套餐?羽月老板,那可是给小学生吃的哦。”
脸有点红,但说得理直气壮。
画着卡通飞机的盘子端上来的时候,青云天空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人是真的。
训练场上拿着秒表、分析步幅配速时沉得像另一个人的那个训练员桑,和现在坐在对面、先把布丁挪到盘子边上防止蘸到酱汁的这个小鬼,是同一个。
他用刀叉切汉堡排,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
吃炸虾的时候先把虾尾咬下来搁到一旁,剩下的部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圆圆的一团,眼睛眯起来了。
她的肉酱面没怎么动,叉子卷着面条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好吃吗?”
问出口了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嗯。”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很认真地点了头,“这里的汉堡排肉汁很多。比……”
停了一下。
“比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
就像看到了一根线头,但他很快把它塞回了口袋里。
她没追问。
然后她干了一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他嘴角挂着一点酱汁,褐色的,在灯光下亮。
她伸手拿了张餐巾纸,凑过去,擦了一下。
手指隔着纸巾碰到他的脸。
凉的。
她的手是凉的。
他定住了。
叉子还举着,上头插着一块西兰花,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
“啊……抱歉。”她把手缩回来,低头对着面前那碗放凉了的肉酱面,拿叉子搅,搅了半天,面条已经坨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看不下去。
嗯。
只是看不下去。
“谢……谢谢。”对面闷闷的一句,然后是咀嚼声。
大概是有点突然。
结账。
他要自己去柜台。
她没拦,站在后面看着。
柜台对他来说太高了。
他把那张卡递出去的时候得踮起脚,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前脚掌上,脚后跟离地大概两厘米。
收银员递过来签字的笔,他接过去,趴在台面边缘,一笔一划地签名。
羽月诚,三个字。
她在后面看着。
出了门,天黑透了。
“多谢款待啦,羽月老板。”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作为回礼,下次请你吃自己钓的鱼好了。”
“是是是,工作狂先生。”
她停下脚步。
他也停了,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仰着头看她。
她弯下腰。
“不过嘛,既然工作时间已经过了。”
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以后这种时候,当个普通的小孩也没关系哦。”
她说。
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自己也讲不清。
“毕竟,你现在可是我的训练员桑啊。”
他捂着被捏过的地方,愣愣地站在那里。
“回去吧。”
她直起身,手插回口袋。
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明天还要早起……啊不,休息日。那就睡到自然醒吧。”
她走在前面,脚步轻盈。
羽月诚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