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撩得芒草左右摇曳,窄窄长长的云又冻僵了似得紧偎着蔚蓝的天空。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盘旋落下,飘进开窗的训练员室里。
说是训练员室,其实更像是被硬改出来的一间小公寓。
原先那些办公家具拆得干干净净,铺了厚实的羊毛地毯,搁一张单人床,淋浴间扩成了带浴缸的浴室,入口处还塞进去一个半开放的小厨房。
按《特雷森教职员工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五条,见习训练员连独立办公室都申请不了,更别提这种原本留给资深训练员的套间。
鲁道夫象征一共搬了他两次。
头一回是搬到校外的训练员宿舍,把墙重新刷了,家具全换了新的。
“怎么样?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她当时挺满意的。
“校外太危险了。”只说了这一句。
于是再次打包,这回直接搬进了学园里头。
羽月诚从那张过于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滑下来。
椅子是留下来的旧物,坐上去脚尖够不到地面,只能悬着腿。
他走到靠墙那排架子前头,那里码着几百卷录像带,每一卷的脊背上贴着手写的标签,蓝墨水的字迹工工整整,有些纸角已经翘起来了。
《鲁道夫象征·日本德比》《鲁道夫象征·日本杯》《千明代表·菊花赏》。
除了跟着小学课程补知识,他几乎所有醒着的时间都泡在这些带子里。
从早年间画质模糊、只看得见色块的旧录像,到近几年清晰不少的新转播。
二十多年的比赛,二十多年的变化,一卷一卷地过。
他塞进一盘带子,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起,画面闪烁。
鲁道夫象征君临天下,永远的一马身。
千明代表打破常识,征服淀之坂。
无败三冠。
经典三冠。
两位。
羽月诚关掉了录像机,房间重新陷入了安静。
只有两位。
这不合理。
对于一个拥有如此实绩的训练员来说,即使再怎么精挑细选,十几年的时间里只带了两名马娘,也是极其异常的。
而且,既然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既然培养出了足以载入史册的“皇帝”和“天衣无缝”,为什么那个成年的自己,在离开时会显得那么狼狈?
羽月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堆满纸箱的空荡公寓。
不像是功成身退。
一定发生了什么。
某种比失败更沉重的东西,切断了他和赛马娘这个世界的联系。
但他问不出口。
她们对自己掏心掏肺,把最好的资源、最温柔的呵护都给了自己。
或许就像千明代表随口提过的那样,这只是三女神的一个恶作剧。
等神明看够了戏,或者等那些伤口结了痂,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
在此之前,他只需要追逐他的梦想。
才试了一次,就放弃向世界进军了吗?
“呼……”
羽月诚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脸颊,让自己从那种沉闷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半。
该去训练场了。
特雷森学园的草地赛道维护得极好,即使在这个季节也是一片翠绿。
当然,这里面也有草种改良的功劳。
不过,在赛道的角落里,有一块区域总是显得格外安静。
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橡树,英姿飒爽,树冠如盖。
“哈啊……”
一声长长的、毫无干劲的哈欠声从树荫下传出来。
青云天空正躺在瑜伽垫上。
她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那对浅绿色的马耳时不时抖动一下,驱赶着并不存在的蚊虫。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羽月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今天的训练计划是慢跑两千米热身,然后进行三组四百米的变速跑。”
青云天空连头都没抬,只是把漫画书往上举了举,挡住了细碎的阳光,也挡住了那张稚嫩却严肃的脸。
“训练员桑,这就是你不懂了。”她的声音懒洋洋的,“秋天可是贴秋膘的季节。这时候剧烈运动会消耗掉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脂肪,那是对即将到来的冬天的不敬哦。”
“如果你是指把你刚才吃掉的那两个红豆面包转化成脂肪的话,我想两千米慢跑正好能抵消。”
羽月诚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那本漫画书的封面。
“而且,我看了天气预报,明天开始要降温了。今天是这周最后一个适合户外高强度训练的好天气。”
漫画终于挪开了。
青云天空睁开一只眼看他。
运动服,秒表挂在脖子上,蹲在她面前,个子还没有她坐着的时候高多少。
这一个半月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个训练员的存在。
他不吼,不拿权威压人,不搞那套热血教练的把戏。
他只是一点一点地收,收得刚刚好,让你觉得今天再偷懒一会儿也行,可回过神来的时候该跑的圈已经跑完了。
就像是在钓鱼。
“明明是个小孩子,怎么比我爷爷还啰嗦。”
她嘟囔了一声,从垫子上爬起来。
拍拍裤子上的草屑,伸了个懒腰,手臂举到一半就放下来了,敷衍得很。
“行吧。跑完有什么好处?有甜品的话可以考虑多跑一百米。”
“甜品没有,不过我有带蜂蜜水。”羽月诚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而且,跑完之后,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如果是关于增加训练量或者早起打卡之类的议题,我有权行使一票否决权哦。”
“不是那个。”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赛道远处的终点标志。
“是关于……出道战的事情。”
这一个半月,通过系统的训练,加上青云天空慢慢被挖掘的天赋,她的状态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
虽然看起来懒散,但在模拟中的数据,已然超出了出道战的标准许多。
“现在申请的话,我们可以赶上十二月的中山赛马场的出道战。”
羽月诚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草地,一千六百米。如果赢下来,正好可以以此为起点,备战明年的经典三冠路线。”
青云天空的动作停住了。
她站在树荫的边缘,一半身子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出道战。
这是每个赛马娘生涯的起点,也是真正踏入竞赛世界的门票。
如果是别的马娘,比如小特,听到这句话大概会兴奋得跳起来吧。
但青云天空只是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十二月啊……”她拖长了语调,像是在思考晚饭吃什么一样,“那时候很冷吧?中山赛马场的风可是出了名的刺骨。而且年末的话,大家都在忙着看有马纪念和梦之杯,谁有空去看一群新人菜鸡互啄啊?”
这是拒绝。
虽然说得很委婉,理由也很荒唐,但这就是拒绝。
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别的马娘的喊号声。
她把手抄进口袋里,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在笑。
很平常的那种笑,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释然。
“也是。”他点点头,在记录板上划了一笔,“十二月的中山确实太冷了,而且刚训练不久,强行上强度确实有受伤的风险。”
“那就定在明年,等过完新年,寒气渐缓了再说。”
这就完了?
这下轮到青云天空愣住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歪理邪说,甚至想好了如果他坚持的话要怎么撒泼打滚。
结果对方直接投降了?
不,这不叫投降。
这叫……顺水推舟?
“喂喂,训练员桑。”青云天空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懒散表情收敛了一些,“你是认真的吗?明年才出道?那可是经典年哦。大部分有志于三冠的马娘,在今年夏天或者秋天就已经出道了。等到明年……会不会太晚了点?”
以战代练是赛马娘的常识。
如果不尽早经历实战的洗礼,积累人气和比赛经验,就算天赋再高,也可能无法参加GⅠ比赛,或者参加了却不适应比赛节奏。
更何况,如果错过年末的出道战,明年还想要拿到经典赛的入场券,赛程就会变得非常紧凑,容错率极低。
“晚吗?”
羽月诚反问了一句。
他收起记录板,抬起头,眼神不像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或者说,只要一谈到赛马娘,他一贯如此。
“我不觉得。”
“可是……”
“你知道无声铃鹿吗?”羽月诚突然打断了她。
青云天空愣了一下。
无声铃鹿。
那个最近在学园里有点话题度的马娘,听说她和自己的训练员产生了竞赛策略上的分歧。
她拥有漂亮的栗色长发和不同寻常的大逃策略,但在比赛中却总是因为后半程失速或者节奏控制不好而惨败。
“知道啊。虽然跑法很奇特,但战绩……说实话,并不怎么样吧?”
青云天空撇了撇嘴。
身为精于计算配速的逃马娘,她对无谋大逃有着天生的反感,那会打乱全场的节奏。
“她是今年才出道的。”
羽月诚竖起一根手指。
“也是在经典年。虽然起步晚,虽然现在的成绩看起来并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有些糟糕……”
他顿了顿,回想起录像带中的画面。
“但你要知道,有些马娘是早熟的,有些是晚成的。而有些……是需要等待一个契机的。”
“你也是一样,青云。”
羽月诚重新看向青云天空,眼神真挚。
“我不希望你是为了赶上进度而去跑。我希望当你站在闸门前的时候,是因为你真的想跑了,是因为你觉得那个天气、那个心情、那个对手……都刚刚好。”
“至于赛程、奖金、资格……那些是训练员该操心的事情。你只需要负责……怎么舒服怎么跑。”
青云天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那种被完全看穿、却又被完全包容的感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只是个小鬼。
明明只是个连训练员证都还没拿热乎的见习训练员。
为什么说这种话的时候,会有那么大的说服力?
而且……他对无声铃鹿的评价,那种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笃定语气,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
“好了,闲聊时间结束。”
羽月诚拍了拍手,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种温情的氛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进入工作状态的干练。
“既然出道战推迟了,那我们的基础训练周期就可以拉长,今天的计划稍微调整一下。”
“刚才的两千米慢跑取消,改成四组一百五十米的上坡冲刺,每组间隔休息两分钟。重点是体会有力腿蹬地发力的感觉,而不是速度。”
“还有,既然你不想减肥,那就把这多出来的能量用在该用的地方,冲刺的时候,我要看到你的步幅完全打开。”
“诶——?上坡?那很累的诶!”青云天空发出一声惨叫。
“不想去中山吹冷风的话,就在这里流点汗吧。”
羽月诚笑眯眯地堵回了她的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