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一整块造价高昂的玻璃。
鲁道夫象征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
“所以,最后决定是那孩子吗?”
千明代表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没个正形,手里把玩着一只招待客人用的茶杯,没抬头,也没回复。
千明代表的手指搁在了杯沿上。
她记得那只芦毛。
浅绿色的脑袋总是埋在草地里,要么睡觉,要么假装睡觉。
偶尔路过训练场,能看见那个男人举着秒表站在旁边,脸上一副拿她没办法的表情,而当事人正仰面躺着数云。
那画面看久了会觉得累,不知道是谁在训练谁。
“我问过他好几次。”她放下茶杯,瓷碰桌面,响了一声,“既然觉得她有天赋,为什么不收了当担当?反正都要退休了,最后带一个怎么了?但他拒绝得很快,每次都很快。那种拒绝,怎么说呢?”
她停了一拍。
“像是在躲什么。”
鲁道夫象征转过身来。
逆光里她的五官模模糊糊的,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颜色深,沉着什么,千明代表看不太分明。
千明代表站起来,整了整裙摆。
“我强调一点啊,主要是你那边出了问题,我可是主动退役的。”
鲁道夫象征没有接话。
“行吧。”千明代表走向门口,手搭上了把手,“那就让现在的诚来接手好了。虽然身体变小了,但看上的马娘类型,大概不会变。”
教学楼门口聚着几个马娘正在骚扰羽月诚,见千明代表出来便叽叽喳喳地问她们的关系。
千明代表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朝她们挥了挥,笑着赶人。
一周了。
入职以来羽月诚一直在看录像、学理论,恳求鲁道夫象征帮他找一个作为助理训练员打下手的机会。
鲁道夫象征捏了捏他的脸,答应了。
至于助理训练员?
开什么玩笑。
教出“皇帝”“天衣无缝”“魔性的青鹿毛”的人给别人打下手,这种笑话鲁道夫象征是绝对讲不出来的。
羽月诚只能是正式训练员。
“放松点,小训练员。”千明代表撑开遮阳伞,大半个伞往他那边偏着,“你要见的又不是洪水猛兽,虽然那家伙确实挺难缠。”
特雷森学园西侧有片小树林,树林里头有条河,平时没什么人来。
还没走近,羽月诚就看见了。
河边草地上有一团浅色的身影,随呼吸缓缓起伏。
浅绿的短发蓬蓬的,沾了几片碎草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近乎白的浅翠。
她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晃。
旁边支着根简陋的鱼竿,鱼漂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像它的主人。
“青云天空。”千明代表喊了一声。
草地上没有反应。
过了几秒,戴着绿色耳套的那只马耳灵活地转了个方向,朝这边抖了抖。
“啊……千明前辈啊。”慢吞吞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拖着调,“来视察民情?要是抓我去训练的话,先说好,拒绝,太阳会把脸晒黑的。”
“不是来抓你,是来送礼物的。”千明代表侧过身,把一直躲在她身后的羽月诚推到了前面,“介绍一下,羽月诚,从今天起是你的训练员。”
草地上的人没弹起来。
但那条晃着的腿停住了。
她睁开一只眼,蓝色的,很亮。
那一只眼睛扫过来的时候,羽月诚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羽月……诚?”她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尾音往上挑,“千明前辈,今天愚人节?”
他吸了口气,迈出一步。
“初次见面,青云天空小姐。我是羽月诚,目前是见习训练员,请多指教。”
每个字咬得很清。
声音是小孩的声音。
右手伸出去了,掌心有点潮。
青云天空没接。
她坐起来,盘着腿,看他。
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
“诚教官呢?两个月前还帮我调出闸动作,说合宿回来联系桐生院家的新人,怎么变成这个小弟弟了。”
千明代表用夸张的笑容掩饰了自己不擅说谎的特点。
“那家伙啊,身体不太舒服,回老家了。你知道他那人,最怕离别,所以没打招呼就溜了。”
“是吗?回老家。”
青云天空点了点头,手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位呢,是诚教官的远房亲戚。”千明代表把手搭在羽月诚肩上,“别看年纪小,眼光很准。诚教官走之前特意跟理事长说了,让他来指导你,毕竟你是他最放不下的学生。”
“最放不下?”
青云天空重复了一遍,双手撑在草地上,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没人要的芦毛,大班教学的吊车尾,连正经训练员都没有。
放不下?
哦。
她重新看向羽月诚。
他站在那里,手还举着,不知道酸不酸。
黑色的眼睛很清,没有回避,也没有看到“问题学生”时那种多余的东西。
他在看哪里?
顺着他的视线,她发现他在看她的脚踝。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青云小姐的左脚踝,是不是以前受过伤?站立的时候重心会不自觉地往右偏一点点。虽然很轻微,但在长距离比赛的后半段,可能会影响耐力的分配。”
青云天空正在晃的身子定住了。
那是小时候的事。
旧伤,早就好了。
看过的医生都说没问题。
只有一个人,第一次看她跑步那天就说出来了。
同一个人?
“连这种事都告诉你了啊。”她眯起眼,笑了笑,“还把我的老底全交给你了?该不会连我喜欢在哪偷懒都告诉你了吧?”
“没有告诉我……只是看着你站的时候,自然就……”
没说完。
“自然就?”青云天空歪了歪头。
她伸出手,直接握住了他还悬在半空的那只。
很小。
被她一只手包得严严实实,软软的,没什么力道。
“好吧,既然是千明前辈推荐的,又是那位的亲戚……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试用期好了。”她松开手,竖起一根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不过先说好哦,不早起,不加练,不喊什么根性胜利之类的口号。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怎么舒服怎么跑。要是你敢逼我做不喜欢的事,我可是会立刻把你炒鱿鱼的哦,训练员桑。”
羽月诚笑了。
“没问题。青云小姐觉得舒服的跑法,就是最好的跑法,勉强来的胜利没什么意思。”
那句话。
几乎一字不差。
青云天空拿起身旁的渔夫帽,往自己脸上一盖。
“那就这样,训练计划等我想起身再说。午睡时间,小孩子也回去睡吧,长不高很麻烦的。”
千明代表拍了拍羽月诚的背。
“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诚明天会带着正式的合同过来的。好好休息吧,未来的三冠马娘。”
或是玩笑,或是期许,或是肯定。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远去,那顶盖在脸上的渔夫帽才被拿开。
青云天空坐起身,看着那根依旧纹丝不动的鱼漂。
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蓝天白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羽月诚……诚教官……”
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
名一样,相貌也有他的影子。
亲戚的话,相似是正常的。
大概。
只是。
脚踝那件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在此之前,全世界知道这件事的人,就那一个。
然后那句话。
“勉强来的胜利没什么意思。”
原话。
一字不差。
什么样的亲戚会连口头禅都继承?
还有桐生院家。
诚教官两个月前说好的,桐生院葵那边已经通知了,会和她的担当马娘快乐米克在开学后来见她。
那种名门出身的人,没有确切的约定,不可能随口一讲。
有了约定,又怎么会突然换人?
青云天空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创升”的联系人,拇指悬在上面停了两秒,又退了出去。
问别人多没意思。
她收起鱼竿。
动作利落,和躺着的时候判若两人。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响了几声。
“既然你要玩侦探游戏,那我就陪你玩玩好了,训练员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