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时,那家人也在。
莉莉坐在列克星敦对面,面前摆着半盘没吃完的炒蛋,手机搁在桌边,屏幕还亮着。她一边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培根碎,一边翻看今早拍的照片——雾气里的山,晨光中的树,还有一张逆光的旅馆门廊,光线从雾气里透出来,把木栏杆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张很好。”莱克西难得开口评价。
莉莉更高兴了。“真的吗?谢谢姐姐!”
“构图平衡,光影对比度合适。”莱克西说,“对焦清晰。”
艾薇在旁边小声说:“你能不能夸人用点人话?”
莱克西看了她一眼。“好看。”
艾薇笑了,摇了摇头,继续喝她的咖啡。
艾米莉坐在莉莉旁边,面前摆着一杯凉了的咖啡。她没怎么动早餐,叉子搁在盘子边上。她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消息,没有来电,信号栏只剩一格。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雾气比昨天更浓了,山已经完全看不见。
艾米莉和艾薇聊起今天的计划。她们要去山里找丈夫,可能会晚些回来。艾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山里信号不好,注意安全。天黑前最好回来。”
艾米莉点头。“会的。谢谢你们。”
“那个……”艾薇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这镇子有点怪,你们小心点。”
艾米莉愣了一下。“怪?”
“我也说不清。反正……如果遇到什么事,别管什么,先跑。”
艾米莉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会的。”
列克星敦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艾米莉的手指上——那根食指在手机边框上反复摩挲,一下,一下,一下。
吃完饭,那家人收拾装备准备出发。莉莉和列克星敦告别,笑着说:“希望还能见到你们。”
列克星敦看着她,突然说:“注意安全。”
莉莉愣了一下,笑得更灿烂了。“好,你也是。”
汤米跑过来,踮起脚想够列克星敦的手。列克星敦蹲下,他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昨晚我看到山里有好多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列克星敦看着他。系统判断:心跳正常,瞳孔正常,没有撒谎的生理特征。孩子没有说谎。
“还有呢?”她问。
汤米想了想。“还有一个声音。很远,像有人在唱歌。但我妈妈说那是风声。”
列克星敦点头,没说什么。她站起来,看着汤米跑回妈妈身边,看着莉莉朝她挥手,看着那辆SUV发动引擎,缓缓驶出停车场。
那辆银灰色的SUV拐上主街,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莉莉从车窗探出头,朝列克星敦挥手。汤米也探出头,半个身子都快伸出窗外,两只手一起挥,嘴里喊着什么,被引擎声盖住了。艾米莉开着车,没有回头,但列克星敦能看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列克星敦站在旅馆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雾气里。尾灯的红光在雾中晕开,像两团模糊的火焰,闪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她站了很久,直到艾薇走过来,拍拍她的肩。
“走吧,别看了。”
列克星敦没动。她盯着那条路,路面上的雾气在缓缓流动,像一条灰色的河。“他们说山里信号不好。”
“嗯。”
“莉莉说她希望还能见到我们。”
艾薇沉默了一下。“嗯。”
“汤米说山里有光。”
艾薇的手停在她肩上,没有收回去。“嗯?”
“孩子没有说谎。”列克星敦转过头,看着艾薇。“系统判断,他说的是真话。”
艾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艾薇本来也想今天走,但贝蒂说通往南边的山路昨天塌方了,正在抢修,可能要一两天。莱克西皱眉,但艾薇安慰她:“正好休整一下。而且这镇子虽然怪,但至少目前还算安全。”
三人决定再待一天。
上午,她们去杂货店买补给。
杂货店在主街中段,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只剩“奥克代尔超市”几个字母的轮廓。门口摆着几筐土豆和洋葱,有些已经发芽,绿色的芽尖从网兜里钻出来,朝着有光的方向伸展。
列克星敦走在街上,注意到那些经过的村民。有的微笑点头,说“早上好”,语气和任何小镇的居民一样友善。有的低头匆匆走过,像没看到她们。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视线都会在她们身上停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摇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背微微弯着。他的脸歪向一边,左眼比右眼低,嘴角往下耷拉,整张脸像被人揉过又捏回去的。他看起来至少八十岁,身上的衣服很旧但干净,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们经过时,老人突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那一刻,列克星敦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盯着她们看了两秒,然后突然激动起来,身体往前倾,手抓住摇椅的扶手,指节发白。他张开嘴,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喉咙像卡着什么东西。
“走……走……”
那两个音节从一堆咕噜声里挤出来,沙哑但清晰。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她扶住老人,一边把他按回摇椅上,一边对她们尴尬地笑。“我爸老年痴呆了,别介意。他总这样,见到生人就瞎嚷嚷。”
老人的眼睛还盯着她们,嘴还在动,但被女人按住了肩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的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
“你们是游客吧?”女人问,脸上堆着笑,但笑容没有到眼睛,“多住几天,我们这风景好。山里的雾,早上的日出,都好看。”
“谢谢。”艾薇说。
女人扶着老人站起来,半拖半抱地把他往屋里带。老人挣扎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列克星敦捕捉到那个眼神——不是痴呆的空洞,是清醒的、有意识的、充满恐惧的眼神。
门关上了。
列克星敦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有动。“他在警告我们。”她说。
艾薇的声音很低。“我知道。”
“他不是痴呆。”
“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现在走不了。”艾薇打断她,声音里有一丝烦躁,“路塌了,我们能去哪?”
列克星敦没有回答。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跟着艾薇继续往前走。
她们经过一户人家的院子。院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光秃秃的枝条像血管一样贴在墙面上。院子里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皮卡,轮胎瘪了,车窗碎了一块,用塑料布封着。
一个年轻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个婴儿。她穿着睡裙,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她看到她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像没看到一样。
她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列克星敦瞥了一眼那个婴儿。
它被裹在一条粉色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很小,皱巴巴的,但五官——她放慢脚步,盯着那张脸。系统自动分析:一只眼睛正常,另一只眼睛长在额头上方,像鱼一样凸出。眼眶周围没有睫毛,皮肤光滑得发亮,能看到下面蓝色的血管。鼻子塌陷,只有两个小孔。嘴唇是歪的,左边比右边高,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牙床,上面已经长了两颗细小的牙齿,位置不对,一颗在前,一颗在后。
婴儿盯着她。
那双眼睛——一只在正常位置,一只在额头上——同时聚焦在她脸上。正常位置的那只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额头上的那只眼睛是浅灰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圈圈纹路,像靶心。
婴儿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哭。
那声音不像普通婴儿的哭声,更尖,更细,像某种鸟类的叫声。它在空气里震颤,刺得耳膜发疼。女人赶紧抱紧它,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张脸。她快步走开,脚步很快,睡裙的下摆在风里飘动,露出光着的脚踝。
列克星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老天。”艾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有点发颤。
列克星敦转头看她。艾薇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着,手不自觉地按在腰侧——那里别着枪。她的手指在枪套上敲了两下,又松开。
“走吧。”艾薇说,声音恢复了正常,但列克星敦注意到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15次。
回旅馆的路上,艾薇一直沉默。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重,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稳固的。快到旅馆门口时,她突然停下来,盯着街对面一栋外墙斑驳的房子。
“这镇子太他妈邪门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莱克西站在她旁边,视线扫过整条街道。街上没有人,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人口结构异常。”莱克西说,“青壮年比例远低于正常值,儿童和老人占比偏高。很多居民有明显的生理缺陷——面部不对称,肢体畸形,智力发育迟缓。这些都是近亲繁殖的典型特征。”
列克星敦站在艾薇另一边,也在看那些紧闭的窗户。“近亲繁殖为什么会持续几代人?”
莱克西沉默了一秒。“通常发生在封闭社区。地理隔绝,或者——文化隔绝。比如某些宗教团体,或者……与世隔绝太久的地方。”
艾薇盯着她。“你是说,这个镇子的人……近亲结婚?”
“很可能。从遗传特征来看,已经持续了很多代。”
列克星敦想了想。“那我们昨晚吃饭时,那些村民看莉莉的眼神——”
她没有说完。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沉默了一会儿,列克星敦:“对于咱们这些村民可能不会有什么威胁,但那家人呢?”
艾薇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旅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她看着街对面那栋外墙斑驳的房子,看了几秒。“他们不是我们负责的。”她叹了一口气,“咱们已经提醒过她们了。”
列克星敦想了想,点头。“嗯。”
三个人走进旅馆。身后,街道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动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响声。
傍晚,那家人没有回来。
艾薇去楼下找贝蒂。贝蒂正在柜台后面记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笔尖在本子上慢慢移动。听到艾薇的问话,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山里经常这样。”贝蒂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平稳。“可能找到好地方就多待一晚。不用担心。”
艾薇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楼上。
列克星敦站在窗边,盯着窗外渐浓的雾气。天还没完全黑,但雾已经把光线吞掉了,窗外只剩一片灰白。远处的山已经完全看不见轮廓,只有偶尔从雾深处透出的、分不清方向的微弱光线,一闪,一闪,像某种信号。
她想起汤米的脸,想起他凑在她耳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想起他说“山里有好多光”时认真的表情。
她调高听觉系统的灵敏度,试图捕捉远处的声音。风声,窗框的嘎吱声,楼下贝蒂翻动账本的声音,艾薇上楼的脚步声,隔壁房间水管里水的流动声——然后,从很远的地方,从雾气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语。听不清内容,分不清方向,只是隐隐约约地存在着,像呼吸,像心跳,像这座山本身在发出什么声音。
列克星敦站在窗边,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到天黑。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没有证据。
窗外,雾气更浓了。那扇紧闭的门后面,那家人的行李还整整齐齐地码在床边,汤米的玩具火车停在枕头上,莉莉的手机充电线从床头垂下来,在黑暗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