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餐厅在一楼,七八张桌子,今晚几乎坐满。大部分是本地人,穿着朴素,安静地吃饭,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列克星敦一进门就感觉到那些视线。不是所有人都在看她们,但只要她扫过去,总有两三双眼睛迅速移开。那些人低头继续吃饭,动作僵硬。
“别到处看。”艾薇低声说,“正常点。”
“什么是正常?”
“假装没注意到他们。”
列克星敦把视线收回来,跟着艾薇走向那家人占的长桌。
那家人占了一张长桌,艾米莉招手让她们过去拼桌。汤米坐在列克星敦旁边,好奇地看她的盘子——她只点了最简单的蔬菜沙拉和面包。
“姐姐不吃肉吗?”汤米问。
“不需要。”列克星敦说,“但可以吃。”
汤米把自己的炸鸡块推到她面前。“给你吃,我妈妈做的比这个好吃多了!”
艾米莉尴尬地笑。“这孩子自来熟。”
列克星敦看着那几块炸鸡,又看看汤米。“谢谢。”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系统分析:淀粉外壳,鸡肉纤维,油脂含量约18%。口感评分7.3/10。
汤米眼睛亮亮的。“好吃吗?”
列克星敦点头。
“那你多吃点!”汤米把整个盘子往她那边推。
列克星敦看着那堆炸鸡块,又看看汤米的脸。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条缝。她突然想起刚才那些村民的眼神,和这个孩子的笑容完全不一样。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莉莉坐在对面,和艾薇聊起摄影。她拿出手机,翻出照片给艾薇看——山景、雾气、野花,构图很有灵气。艾薇一张张翻着,夸她拍得好。
“想考大学学摄影。”莉莉不好意思地笑,“但家里条件不太好。”
艾薇放下手机。“有梦想就去追。钱的事总有办法。”
莉莉眼睛亮亮的。“谢谢姐姐。”
“你拍过这里的人吗?”列克星敦突然问。
莉莉愣了一下。“这里的人?还没。我刚到,就拍了些风景。”
“那别拍。”
莉莉被她认真的语气弄得莫名其妙。“为什么?”
列克星敦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她看向莱克西。莱克西替她说了:“有些地方的人不喜欢被拍。”
莉莉点点头。“哦,那我注意。”
艾薇看了列克星敦一眼,眼神里带着疑问。列克星敦没回应,继续吃她的沙拉。
列克星敦在旁边听着,突然问:“梦想是什么?”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是很想做的事,一想到就开心的事。”
列克星敦想了想。“我没有梦想。但我有姐姐。”
莉莉看着她和莱克西,眼神里有点羡慕。“你们姐妹感情真好。”
“你呢?”列克星敦问,“你的梦想是拍照?”
“对,我想把世界上所有美的东西都拍下来。”莉莉说,“雾,山,日出,还有人的笑脸。”
列克星敦看着她的笑脸,突然想到一个词:干净。这个女孩的笑很干净,和这个镇子格格不入。
吃饭过程中,列克星敦多次感觉到视线。她抬头扫视,发现有几桌村民正看着她们。当她与他们对视时,那些人又迅速低头,继续吃饭。
她低声对莱克西说:“他们在看我们。”
莱克西没抬头。“陌生人来小镇都会引起注意。”
但列克星敦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村民看的不是她们,而是那家人。特别是看莉莉时,眼神里有种难以形容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别的什么。
她放大视线,观察其中一桌。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男孩的脸扭曲得厉害,一只眼睛高,一只眼睛低,下巴歪向左边,嘴里嚼东西时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在看莉莉,眼神直勾勾的,像看一块肉。
列克星敦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吃沙拉。
贝蒂端来餐后甜点,说是送的。她坐在旁边,和艾米莉聊起来。
“你们一家出来玩?孩子爸爸呢?”
艾米莉笑容淡了些。“他说好在今天回来,但一直联系不上。山里信号不好。”
贝蒂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很快恢复。“别担心,我们这儿的人都很好,会帮忙留意的。明天我让警长带人去找找。”
列克星敦盯着贝蒂的脸。系统记录:嘴角有0.3秒的下撇——压抑的情绪,不是担心,是别的什么。
“警长?”艾薇问,“你们镇上有警长?”
“霍华德警长,人很好。”贝蒂说,“他管着镇上所有事,你们有事也可以找他。”
“那太好了。”艾薇说,“明天我们想四处逛逛,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
贝蒂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个……山上雾大,路不好走。你们就在镇上转转吧,别进山。”
“为什么?”
“山里有野猪,还有蛇。”贝蒂站起来,“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看厨房。”
她走得很快。
莱克西看着她的背影。“她在回避。”
“我知道。”艾薇压低声音,“这镇子他妈处处不对劲。”
吃完晚饭,汤米又跑过来,拉着列克星敦要教她玩拍手游戏。列克星敦学得很认真,双手跟着他的节奏拍,但总是慢半拍。汤米笑得前仰后合。
“姐姐你太慢了!”
列克星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系统记录:手眼协调速度比正常值快17倍,但无法匹配人类随机节奏。
“人类真难模仿。”她说。
艾薇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汤米玩累了,靠在列克星敦身上。他的体温比列克星敦高,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奶腥味。列克星敦一动不动,任由他靠着。
“姐姐,你身上好凉。”汤米说,“像冰箱。”
“那我稍微调高点。”
“啊?调高点?”
“是的。”
“真方便。”汤米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艾米莉走过来,把他抱起来。“该睡觉了,跟姐姐们说晚安。”
“晚安。”汤米趴在妈妈肩上,朝她们挥手。
列克星敦也挥了挥手。
回房间时,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山林的气息。远处传来很轻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动物,是很多人低声哼唱的声音,像某种仪式。
列克星敦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莱克西也停下。“听到了?”
列克星敦点头。
艾薇走了几步,发现她们没跟上,回头。“怎么了?”
“山里有声音。”列克星敦说。
艾薇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到。“可能是风。早点睡吧。”
列克星敦没动。那声音若有若无,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又像从山顶飘下。她分辨出至少二十个不同的声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唱着同一段旋律,曲调简单却让人后背发凉。
“姐姐。”她轻声说。
“嗯。”莱克西也听到了,“和艾薇说一下,明天提醒一下那家人。”
列克星敦点头。
回房间后,三人交流起来。她们虽然都觉得这个镇子有些古怪,但碍于信息太少,除了暗示那家人小心一些以外,也没什么可以做的。
列克星敦站在窗边,盯着外面的黑暗。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声音还在,像呼吸,像心跳。
莱克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姐姐。”列克星敦轻声说。
“嗯?”
“那个声音是什么?”
莱克西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今晚小心点。”
列克星敦点头。
半夜,列克星敦突然睁开眼睛。她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汤米在睡梦中喊:“爸爸!爸爸回来了!”
然后是艾米莉轻声安抚的声音:“乖,做梦了,爸爸明天就回来。”
列克星敦盯着天花板,胸口有点闷。系统显示:存在性共鸣指数上升。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但那声音还在,比之前更近,更清晰。她闭上眼睛,专注地听,试图分辨出歌词。
听不清。那语言不是英语,也不是任何她数据库里的语言。但那种韵律让人不安,像某种古老的诅咒。
“列克星敦。”莱克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莱克西也醒了,坐在床上看着她。
“回去睡。”莱克西说,“明天可能有事。”
列克星敦回到床上,闭上眼睛。但那个声音一直在脑海里回荡,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