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膝盖发出一声脆响,比埃尔当即就要跪了。
莉丝娜朝莫瑞娅使个眼色,美妇人会意,赶在比埃尔跪下之前,两三步到他身后,一手抓住他的后领,稳当当提起他。
比埃尔人都懵了,半眯的眼睛睁大,对上莉丝娜红眸,紧接着低头回避,轻声朝莫瑞娅问询:“玛丽女士?”
莫瑞娅松手,刚才的举动在比埃尔脖间留下一圈红痕。
“比埃尔,你今年几岁了?”
“20岁。”反问不明不白,但他不多话,年龄脱口而出。
“那你可知,六公主殿下今年几岁?”
比埃尔摇摇头,他听说过莉丝娜的十六岁生宴,但他更明白不去议论大人物的道理。
“年少者被岁数大的人下跪,可是会折寿的,何况六公主殿下此行并非以公主身份前来,你不能行此大礼。”
莫瑞娅朝莉丝娜眨眨眼回应,她倒也不算信口胡诌,莉丝娜删不了繁文缛节,往里面添一条的权利还是有的。
“原来是这样。”
“抱歉,六公主殿下。”比埃尔扶胸鞠躬,“我还在学习圣理国的规矩,请原谅我先前的失礼。”
你肯定学不到这条规矩就是了……
莉丝娜摆摆手:
“如果你担心自己的打扮失礼,三王子殿下比你过分的多,我早习惯了。”
比埃尔这才稍微放松些,再次鞠躬,卑微道:“赞美您的宽容。”
他刻意躲开六公主视线,于是头更低,竭力避免粗俗的口音与鼻音,于是声音更细微,右手抓着左臂,整个人都放不开。
莉丝娜忍不住多打量几眼,她认识人的方式是在脑内建模,比埃尔第二步性别分类上就卡死了。
仔细看,喉结、骨架之类的男性特征还是有的,如果比埃尔打扮的花枝招展,一样辣眼睛。
他大概是有意降低存在感,一定程度上也抹消了违和感。
所以比埃尔谈不上好看,只能说顺眼,与莫瑞娅站在一起,像衬托红花的绿叶。
莉丝娜打量比埃尔时,莫瑞娅开口了:
“别怕,比埃尔,六公主殿下可跟你从前遇到的那些贵族老爷不同。”
她凑到比埃尔的耳边:
“还是说,你自己都觉得,信里那些话是阿谀奉承?”
“不不,我……”
比埃尔脸颊一白,腿都吓软了,被莫瑞娅架着才没跪下。
莉丝娜回神,不禁扶额,莫瑞娅难道是见自己拿她和比埃尔较量,不开心了?
她又朝莫瑞娅投去眼神:说好的配合我呢?
笑呵呵的莫瑞娅收到错误信号:比埃尔真磨蹭啊。
用手势表示了解,莫瑞娅开口催促比埃尔:“好了,六公主殿下可是为了委托来的,别让她站在这儿久等。”
“啊,您说的对!殿下,请进。”
比埃尔让开门口,房间全貌映入莉丝娜眼底。
毕竟招待的大部分客人都是富商贵族,里面装修算得上奢华,风格倾向于温馨私密。
房间中心放着塞得下五个莉丝娜的浴桶,紫色调落地窗帘边有个木方桌,先前看到的历史书在桌子上。
莉丝娜找了桌边的椅子坐下,莫瑞娅紧跟着坐在她身边。
比埃尔就有些坐立难安了,他平常招待贵宾,都是为对方斟酒,眼前的六公主能喝酒也不该由他来劝。
“坐吧。”
莉丝娜亲自引导谈话,省得莫瑞娅再以公谋私、吓唬比埃尔。
比埃尔应一声“是!”坐在莉丝娜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还是放不太开。
“丑话说在前头,我来到这里,不代表我答应了你的委托,具体如何,还要看你接下来的回答。”
“没问题,您能给一个机会,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莉丝娜不绕弯,从上衣内侧口袋掏出委托信,指着中间段落,提出自己最在意的一点:
“信里说,你与艾玛是从圣莉露娅被转卖到暮晨街的,将事情经过详细告诉我,尤其是你们路上的遭遇。”
听到这个要求,比埃尔脸色微变,被莉丝娜捕捉到。
果然,他有意隐瞒了一部分,而这部分正是莉丝娜所关心的——“人市”(人才市场)项目在奴隶贸易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就当是为了艾玛。”
莉丝娜低声蛊惑,尚未看透比埃尔,但他的软肋太明显了,稍微戳一下,他便闭上半眯着的眼,陷入回忆:
“我与艾玛,是为了逃婚才被卖来圣理国的。”
“父亲想迎合一位伯爵的癖好,令我们装作同一个人,合法嫁给他……”
“艾玛觉得太过于荒唐,可我们靠自己无力逃脱,只能请人将我们卖来圣理国。”
莉丝娜松了口气,人市没有充当反派。
“运输负债者的威廉先生,路上很照顾我们,不过……”
比埃尔睁眼,表情略带苦恼:“我装作哑巴,好像让他产生了误会,总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除此之外,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值得详细说。六公主殿下,我信中绝非故意欺瞒您,只是这些事,不太能主动说出口。”
担心的事没有发生,莉丝娜当然不介意信里的隐瞒,颔首道:“我明白。”
“带我去见见艾玛吧,具体安排给她什么工作,也不能由我单独敲定。”
闻言,比埃尔总算袒露喜色:“艾玛大概在匠人学舍的寝室自学,她知道了您的作为,一定会相当崇拜您。”
然而,“匠人学舍”这个词入耳,莉丝娜心中原本落下的石头砸进深潭,激起千层浪。
“莫瑞娅,你只赎买了比埃尔?”
眉头紧蹙,语气低沉,一条条线索在莉丝娜头脑中串联。
莫瑞娅指的是玛丽女士?比埃尔想及时澄清误会:
“六公主殿下,是我婉拒了玛丽女士,艾玛很抗拒类似奴隶的‘负债者’身份……”
解释的话已经无关紧要了,他们都不知道那个神秘人的存在,不清楚事态。
匠人学舍是人市的培训机构,学员寝室由地下监牢改造,学舍开办的文化课很基础,艾玛只能借书在宿舍自学。
也就是说,神秘人可能的三个目标之一,艾玛正单处一室。
我到底在干什么?现在还来得及吗?
莉丝娜头有点痛。
“哟,情况可真是急转直下啊,小莉丝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