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塞尔背着格洛里艾,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林间小路上。
格洛里艾的胳膊软绵绵地搭在肩头,温热的呼吸随着胸腔起伏,断断续续地打在侧颈。
林中被邪教献祭滋养的树木正对着薇塞尔张牙舞爪,枝干偶尔擦过薇塞尔的脸颊,留下湿冷的红痕。
她每迈出一步,都必须全神贯注,避开粗壮是树根,或是敌人佯装逃跑留下的埋伏。
“坚持一下,我们快到了。”
薇塞尔低声开口。
比起安慰背上的人,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她感觉格洛里艾还是比较有分量的,压在身上不能像抱着小蝶或者艾露娜一样轻松。
格洛里艾把将下巴放在薇塞尔的肩上,过了好半晌,才溢出一丝带着气声的笑意。
薇塞尔默不作声地向上托了托手臂,稳住格洛里艾因脱力而不断下滑的双腿。
此时此刻,她根本无暇分心去应对这位子爵千金的情意。
因为她的后背,那两块位于肩胛骨的诡异凸起,正泛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酸胀。
某种蛰伏在骨髓深处的东西,正试图顶破骨骼与血肉的束缚破壳而出。
她心里很清楚,这是借用禁忌力量的代价。
脑海深处的黑暗中,那种黏腻潮湿的低语声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小兔子乖乖…把门,打开…
无数个声音重叠交织在一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那调子听起来像是一群稚童在合唱着诡异的童谣,尾音里却又带着贪婪低沉的笑声。
薇塞尔皱紧眉头,死死咬住后槽牙继续往前迈步。
自从喝下格律神官给予的圣水后,她便学会了把这些声音当成寄宿在脑子里的恶劣邻居。
决不会让它们对自己的思考动手动脚。
吵归吵,但主导权必须在自己手里。
“闭嘴。”薇塞尔在意识的深海中冷冷地回应,“别再装神弄鬼了。”
——小小鸟,吵闹!
脑海中的声音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变本加厉地尖锐起来,带着高高在上的嘲弄。
——过河拆桥。
——咱帮了你这么多,连句感谢都没有吗?可悲的容器。
薇塞尔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泥水溅到裤腿上,冰凉刺骨。
“你们什么意思?”
低语们放肆地大笑起来。
这一次,声音变得更加嘈杂与混乱,成百上千张嘴在她的脑内喋喋不休。
——小小鸟,鸠占鹊巢。
——尔非原主。
薇塞尔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当然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只是,这些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前世作为社畜在酒局上推杯换盏的记忆,与今生穿越后在田间地头挥洒汗水的画面。
她花了整整三年时间,逼迫自己模仿一个正常的女孩,逼迫自己去适应佃户女儿的身份,去照顾那个胆小爱哭的妹妹小蝶。
她从未深究过这具身体的原主究竟遭遇了什么。
因为对于一个在前世被生活碾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来说,既然已经回不去了,那么如何在新世界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客人就客人,主人没回家,我就当帮她照顾屋子了。”
薇塞尔在心中冷笑,用前世做推销时那种破釜沉舟的无赖劲头反击。
“既然现在是我在付房租、是我在喘气,那这具身体就由我说了算。”
“你们要是想闹,就在那个逼仄的角落里随便闹吧。”
“反正控制权在我手里,我绝不会沦为你们的提线木偶。”
——小小鸟,硬气。
低语声变得低沉且充满蛊惑,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的理智。
而后,一个她从未听过的狂热声音响起。
“主人之所以选中这具身体作为容器,正是因为它足够干净,足够弱小,能完美地藏匿起毁天灭地的力量。”
“你这外来的灵魂塞进来,反倒帮主人省去了伪装成人类的麻烦。”
“今天那些低劣的异教徒,竟然妄图用粗劣的仿造戒指召唤神明之火,简直是不可饶恕的僭越。”
“等主人彻底苏醒,他们,还有那些自诩高贵的贵族与教廷,全都要化作焦土!”
伴随着脑海中的狂热宣告,薇塞尔后背的胀痛感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块凸起的骨骼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幅度剧烈颤抖,羽翼正试图重新撕裂皮肉展开。
“主人醒来?那是什么意思?你们到底想利用这具身体做什么?”
面对薇塞尔的质问,低语们诡异地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窃窃私语地商议,又像是在欣赏猎物挣扎的姿态。
——不用着急,时间还有很多…我们会帮你。
“村子里那些被你虚伪的冷漠吸引的女孩们,也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你回去。”
“你想保护她们?想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乱世里活下去?那你就必须先接受自己作为'容器'的宿命…”
声音突兀地中断了。
因为薇塞尔猛地停下了脚步,整个人的肩膀因极度的紧绷而向下重重一沉。
“笑话,我怎么会在乎她们?我巴不得躲得远远的,不要别人给我添麻烦。”
薇塞尔来到这个身体里后本就情感淡薄,现在被人拿她根本不在乎的东西要挟,简直要被气笑了。
背上的格洛里艾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醒,虚弱的嗓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关切与自责。
“怎么了?是不是体力透支了?把我放下来歇一会儿吧,我自己还能勉强走…”
“没关系。”
薇塞尔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顺势将脑海中那些阴暗黏腻的低语粗暴地扫地出门,“哨站马上就到了,留着点力气回去让军医处理伤口。”
格洛里艾乖巧地“嗯”了一声,不再强求,只是环在薇塞尔颈侧的手臂又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生怕眼前这个清冷的人会突然消失在黑暗里。
薇塞尔继续向前跋涉,更加坚定了信念。
她绝不会被这些声音牵着鼻子走。
知道得越多,她就越觉得自己像是个偷窃了别人人生的贼。
无论这具身体的原主是死于非命,还是被恶魔献祭,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替这具身体活下去。
为了小蝶,为了大公庄园里那个总是装作老成的大小姐...
至少是她在乎的人,她想为她们活下去。
——别怕,我们不会害你。
低语声再次像幽灵般浮现,这一次,声音变得极为微弱,充满了极具欺骗性的诱导。
——主人需要你好好将养这具容器。
“时机一到,你自然会明白一切的伟大。”
“今天那些愚蠢的邪教徒以为自己在召唤真神,其实他们借用的,不过是主人当年随手遗落的残渣。”
“你刚才反噬了他们的法器,干得非常漂亮。只要继续顺从我们…”
“够了。”
薇塞尔不想再与它们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