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里艾的半边脸颊深陷在冰冷的泥浆里,泥水混着她的鲜血气味填满鼻腔。
黑袍人的皮靴踩在她眼前,靴面上干涸的血迹清晰可见。
格洛里艾试着活动手指,后背被重锤砸过的脊椎每随呼吸起伏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左臂的贯穿伤虽勉强用治愈魔法止了血,但失血过多依然让她的视线边缘泛起黑晕,耳畔回荡着沉闷的蜂鸣。
“霍亨家的小姐。”
沙哑粗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黑袍人蹲下身,空白的面具直直对着她的脸。
“拥有您这样稀有的治愈天赋,却只能像老鼠一样在边境躲藏,不觉得可惜吗?”
格洛里艾死咬舌尖,用剧痛勉强维持着清醒。
他们又是怎么知道自己会魔法的?
明明在战斗中治疗自己已经很隐蔽了...
会是那天与薇塞尔在他们口中听到的卧底吗?
可是,知道自己会魔法的人根本没有几个。
黑袍人微微歪头,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枚暗沉的金属戒指,表面镌刻着扭曲诡异的纹路。
“您的治愈能力,如果能用这件圣器作为辅助。就算是致命伤也能瞬间复原。”
格洛里艾死死盯着那枚戒指,脑海中闪过遇袭村庄里的惨状。
“人命在你们看来这么不值钱吗?”
她嘶哑地开口。
“被贵族奴役终身,还是成为我们唤回真神计划的一部分...我想对于他们个人来说,结局都是死亡,但他们已经因伟大的事业献身。”
“因此而重临的真正神明会将牺牲铭记。”
“——从而建起一个有义的国。”
黑袍人收回戒指,朝身后冷冷摆手。
“既然霍亨家的大小姐不愿意成为我们的同路人,那么就只能成为祭品了。”
两名邪教徒默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粗暴地将她从泥泞中拖拽起来。
格洛里艾失去知觉的膝盖重重磕在凸起的石头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她死咬牙关,残存的重量全部压在双腿上,以此拖延被拖行的速度。
“带回祭坛,还差最后一件祭品。”
她试图榨取体内仅剩的魔力送往伤口,但指尖仅闪烁了一下微弱白光便彻底熄灭。
魔力枯竭了。
随着视线开始模糊,自己经历过的一幕幕正在眼前回放。
只是,相比于前面十几年的记忆和骄傲,她最先回想起的竟是薇塞尔。
如果自己没有像疯子一样跟着薇塞尔翻出栅栏就好了。
不,如果从来没有遇见薇塞尔就好了。
格洛里艾想起薇塞尔在校场上紧咬牙关做俯卧撑的模样。
明明手指都在发抖,脸上却依然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清冷神情。
自己的死会拖累她吗?
她会觉得伤心吗?
“放…开我。”
格洛里艾的声音微弱如蚊蚋,手指却一点点蜷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走在最前方的黑袍人突然停下脚步。
急促又沉重,是靴底踩在泥地上的节奏。
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从林子另一端破开灌木,携裹着风声逼近。
架着格洛里艾的邪教徒猛地松手,反手抽出短刃面向声音来源。
失去支撑的格洛里艾重重跌跪在地,透过模糊的视线死死盯住前方的灌木丛。
“哗啦——”
一个人影撞碎枯枝败叶,冲入空地。
深灰色的厚重外套下摆沾满泥浆,袖口被荆棘划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小臂。
白发凌乱地贴在脸侧,红色的眼睛飞速扫过四周的邪教徒,最终定格在格洛里艾身上。
是薇塞尔。
格洛里艾觉得自己的心脏漏了一拍。
紧接着以近乎疯狂的频率跳动起来,快得让胸腔发疼。
“你怎么……”
格洛里艾嘶哑的声音还没发出,距离薇塞尔最近的黑袍人就反应过来。
漆黑匕首直刺薇塞尔的咽喉。
薇塞尔没有躲避,身体猛地侧倾,用肩膀狠狠撞进黑袍人的怀里。
小孩子的体型在近身缠斗中能占上很多便宜。
匕首擦着脸颊划过,薇塞尔的手肘已重重击打在对方肋骨上。
她反手扣住黑袍人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压住他的肩膀,提膝,以全身重量向上狠狠顶撞。
这正是昨天午休时格洛里艾亲手教给她的近战技巧。
不过她更愿意把这种技巧归功于盲文刻写时的练习。
至少她学的很快。
黑袍人痛苦地闷哼一声,匕首脱手而出。
薇塞尔看都没看落地的匕首,干脆利落地一脚将对方踹开,后退半步,稳稳挡在格洛里艾身前。
一切发生的很快,被方才注意力在格洛里艾身上的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把武器对准薇塞尔。
“你没事吧?”
薇塞尔声音平静。
格洛里艾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嗯”。
她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右手撑着泥地摇晃着站起。
伤口再次撕裂的剧痛让她浑身发冷,但她依然固执地站到了薇塞尔的并肩处。
“早知道你这么厉害,我就不教你了,显得我像个傻瓜。”
格洛里艾苦笑着扫视一圈。
加上被薇塞尔放倒的,对方还有五人。
领头的黑袍人正站在人群后方,缓缓举起握着戒指的右手。
“你没叫援兵吗?”
“他们会到的。”
薇塞尔扯了个谎。
她脑中的声音在渴望着鲜血和表演,自己现在的身手也拜他们所赐。
像前世玩舞萌一样照着提示对轴拍就好了。
只不过需要的操作更多,失误的惩罚更高而已。
“你对付那个领头的。”格洛里艾声音沙哑却透着坚决,“剩下的交给我。”
薇塞尔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伤成这样,能行吗?
格洛里艾没有解释,弯腰用左手捡起泥水里的匕首。
虽然右臂已彻底麻木,但左手还能挥刃。
领头的黑袍人开始诵念晦涩的咒文。
他指间的戒指猛地爆发出暗沉的红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硫磺气息。
薇塞尔觉得这个味道有些熟悉,但没时间细想就被对方的进攻打断了。
“小心——!”
格洛里艾失声惊呼。
只是,站在原地的薇塞尔眼睛深处却突然闪过一丝红光。
在她的脑海深处,那些被压抑已久的低语与诅咒,在嗅到同类的气息后,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狂欢起来。
——窃火者…
——竟敢在主人的容器面前,使用这等低劣的火种?
——夺过来!烧死他!
薇塞尔没有动,但她身上那股无形的吸引力在这一刻被强制放大了数倍。
领头的黑袍人突然僵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手里的不再是戒指,而是正在融化的太阳。
“啊——!!”
戒指上的红光瞬间失控,以违背常理的方式倒卷而回。
幽蓝色的火焰没有射向薇塞尔,而是直接从戒指内部喷涌而出,顺着黑袍人的手指疯狂向上攀爬。
黑袍人疯狂甩动手臂,试图将熔化进血肉的戒指剥离,但一切都是徒劳。
蓝白色的火焰迅速吞噬他的整条手臂,蔓延至胸腔。
他发出的惨叫不似人类,而是被硫磺和高温挤压出的嘶嘶声。
短短几秒,他的身体就消失不见。
目睹首领惨状,剩下四名邪教徒被这诡异的魔法反噬彻底震慑,呆立在原地。
但格洛里艾不会再给他们时间。
她猛地扑出,左手反握的匕首在空气中划出弧线,直逼敌人的咽喉。
虽然她一向喜欢用剑,但眼下也只能用匕首这种让剑士感觉不耻的武器了。
一阵劲风从脑后袭来,另一名邪教徒绕到侧面,沉重的铁锤带着破空声砸向她的后脑。
避无可避。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并非铁锤碎骨的声音。
一道半透明的光带挡在格洛里艾和锤子中间。
薇塞尔的后背肩胛骨处,出现了一瞬的光翼。
格洛里艾有些惊讶,但转眼间就忘记了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
如果薇塞尔有生之年能回到村子,会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把自己忘记了。
而这种只要不一直注视,就会忘记的权能,被她体内的低语们用得炉火纯青。
...
围过来的五个人,两死,两重伤。
剩下的邪教徒对视一眼,终于崩溃了,头也不回地扎进密林深处疯狂逃窜。
顺带着把那些不明所以,潜伏在暗处的同伙也吓得四散奔逃。
格洛里艾下意识想追击,但脚步刚迈出半步,失血过多的身体便彻底达到极限。
双膝一软,她整个人向前栽倒。
“别追了。”
薇塞尔微微喘息着,声音也有些嘶哑。
但在格洛里艾听来却比任何治愈魔法都令人安心。
她顺势将一半重量倚靠在薇塞尔身上。
双腿打着摆子,左臂痛得失去知觉,但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这林子里连脚印都没有。”
“猜的。”
薇塞尔敷衍。
格洛里艾低低笑了一声,牵动内脏伤势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刺目血迹。
“骗人…”
薇塞尔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扶着她向自己来时的方向走去。
格洛里艾的步伐极度沉重,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薇塞尔没有催促,耐心地配合着她的节奏。
“怎么不治治自己的伤?你不是会魔法吗?”
“使用魔法当然要有代价啦,这边补充了什么,那边就要失去什么。”
“那好吧,上来吧。”
薇塞尔弯下腰,示意格洛里艾趴到自己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