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塞尔站在空旷的校场上,随手将汗湿的白发捋到耳后,目光在忙碌的士兵中转了一圈。
像是苍耳一样黏人的格洛里艾,确实没有出现。
她先是走向了正在点名的副官,得到的回答是“格洛里艾小姐去巡逻了”。
随后,她又耐着性子询问了几个刚从西边小路撤换回来的老兵。
“你问格洛里艾小姐?”一名正在给战马喂草料的士兵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语气有些随意。
“她今天一大早就和队伍出去巡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估计是被林子里的烂泥路给耽搁了吧。”
“其他人都回来了吧?”
薇塞尔皱起眉头。
“是啊,我们还纳闷呢,叫了几个人去找她,如果晚上还没找到就要报告给公爵千金了。”
“不过,她身手确实好,这附近也没什么大股的流寇,应该出不了事。”
士兵说完,便牵着马走开了。
薇塞尔站在原地,眉头紧皱起来。
别人不知道,但她可明白得很。
格洛里艾被她的诅咒波及后,一直十分在意自己。
就算是去巡逻,也不大会把她丢在校场不管。
毕竟昨天她们还约定好一起训练呢。
薇塞尔并不觉得自己是个热心肠的人,只是格洛里艾的失踪确实与她有关。
而且...格洛里艾是她目前能找到的唯一魔法使用者。
身为大公的女儿,艾露娜现在的权力基础非常薄弱。
格洛里艾虽然有些笨拙,但她是边境子爵的女儿,是艾露娜目前唯一能争取到的具有武力的贵族支持者。
如果格洛里艾在艾露娜驻守的哨站里丢了命,那位子爵会怎么想?
最后,也是最自私的一点。
薇塞尔不喜欢失去。
她在格洛里艾身上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去经营,甚至不惜忍受对方那种热切得让她头皮发麻的接触。
如果这一切投入都因为格洛里艾的失踪而打了水漂,薇塞尔会觉得自己这几天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她转过身,快步穿过泥泞的院落,回到了艾露娜临时的居所。
艾露娜正坐在窗边。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似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薇塞尔的气息。
当薇塞尔推门而入时,艾露娜那双灰色的眸子微微一动,侧过了头。
“薇塞尔,你很着急啊...”艾露娜的声音由轻松逐渐变为凝重,显然是注意到了薇塞尔的情绪,“发生什么事了?”
薇塞尔没有隐瞒,她走到艾露娜身边,低声说道:“格洛里艾失踪了。她今早独自去巡逻,现在还没回来。”
艾露娜的手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没跟巡逻队回来。您也知道,我身上的诅咒效果,她不会抛下与我一同训练的约定不管的,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你需要带多少人?”艾露娜站起身,“我去跟指挥官说,让他抽调一支精锐骑兵…”
“不,谁都不要带。”
薇塞尔果断地拒绝了。
艾露娜不太理解:“为什么?如果她真的遭遇不测,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虽然跟同龄人相比,薇塞尔算是比较强壮的,但对方可是有不知名力量加持的邪教徒和正规军士兵。
“如果她被邪教袭击了,想要找到她最快的方法您也明白吧。”
薇塞尔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农活和训练而生出薄茧的手:“我可不想被全国的虔信徒和整个教廷追杀,还会拖累您。”
艾露娜沉默了。
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忧虑。
她知道薇塞尔身上藏着秘密。
薇塞尔并不是那种会逞英雄的人。
如果她说必须要单独行动,那就意味着接下来的场面,绝不是普通士兵能够承受的,也不是能够正大光明摆在台面上的。
“…会有危险吗?”艾露娜轻声问道。
“会,所以我会谨慎。”
薇塞尔转身走向门口,抓起一件防风的斗篷披在肩上,“如果真的有危险,我会在确定位置后回来叫救兵。”
“保证安全。”艾露娜在身后抱住了她,“有一点不确定就尽快求援,事后我会帮你打掩护的。”
薇塞尔摸了摸艾露娜的头。
她拉上兜帽,快步走出了房门。
...
在薇塞尔发现格洛里艾失踪的那一刻,在她脑海中的呓语回来了。
——小猫逃走了!
——都是你的错。
——为什么不干脆答应她...
诸如此类的杂念又出现在她的意识中。
只不过与之前不同,在饮用格律给予的圣水后,她就可以分辨出自己的思想和诅咒带来的低语。
踏入那片荒野的瞬间,周围的温度仿佛陡然降了几度。
倒春寒的风带着冰冷的湿气,细碎的刀子一样,不停剐蹭着皮肤。
薇塞尔并没有急着奔跑。
她顺着巡逻队伍给她的路线图上的大致方向,走进了那片荒废已久的林子。
这里的树木生长得扭曲畸形,光秃秃的枝桠像是在泥土中挣扎的手指。
脚下的泥泞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腐殖质与铁锈的古怪气味。
她停下脚步,在一棵粗壮的枯木旁站定。
到了这里,人类的常规追踪术已经彻底失效了。
队员说,格洛里艾走的是偏僻的小径。
偏偏这里的马蹄印早已被清晨的细雨冲刷得模糊不清。
薇塞尔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要和之前在她心里低语的声音们对话。
即便隔着布料,她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皮肤正在微微发烫。
一种难以言喻的瘙痒感,从后背那里迅速蔓延开来。
“我知道你们在看。”
薇塞尔在心里平静地说道。
没有回应。
但在她的意识深处,原本寂静的黑暗中开始响起细碎的嗡鸣声。
那不属于人类的语言,是无数个声音叠加撕扯出的噪音。
笑,哭,咒骂与祈求。
那是她自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就一直伴随在身边的诅咒。
被圣水影响后,她发现了这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在那之后,虽然他们暂时安静了下来,但薇塞尔知道,只要自己身上的诅咒不消失...
它们就会一直在自己的身体里呓语。
“快点,要来不及了。”
薇塞尔在心里重复着,语气不容置疑。
“帮我找到你们的同类,告诉我他们的位置。”
脑海中的嗡鸣声突然拔高,随后戛然而止。
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灼烧感从她的后背爆发。
薇塞尔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死死地扣在树干上,指甲直接刺入了腐朽的树皮。
冷汗瞬间打湿了她的内衣。
——小兔子乖乖。
——把门打开。
...
声音们唱着恶趣味的童谣。
薇塞尔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中离开,但她却没摸出自己与之前有什么变化。
随后,她发现自己的眼前逐渐构建出了一套地图一样的东西。
黑白色的,障碍物与路线在上面用线条标得很清楚。
在那之中有几团极其突出的、散发着红色光芒的亮点。
来路处还显示着密集的蓝色光点。
“哦哟...”
薇塞尔终于在这个世界找到了自己熟悉的东西。
这不是hud雷达吗?
——小小鸟,此物可揭示你所求之...
呓语们还没说完,薇塞尔就对它们道了谢。
笑话,她要是看不懂地图,前世那么多游戏就白玩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球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本身红色的瞳孔更是发着妖异的光。
顾不得后背传来的阵阵钝痛,她整个人猛地冲进了密林深处。
树枝挂烂了她的斗篷,泥水溅满了她的长裤,但薇塞尔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氛围就越是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硫磺味。
薇塞尔能感觉到,那些声音正在她的脑海里兴奋地欢呼。
作为看客,它们在期待着自己接下来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