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说到点子上了。
堂下诸臣听得心潮澎湃,一个个跟着点头附和,方才被压下去的胆气又冒出了头。
可李儒压根就没打算跟他辩经。
她瞥了卢植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蝼蚁。
“此乃荒谬之论,更是祸国之言。”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却冰冷刺骨:“为保宗庙社稷,我今先杀你,以定民心!”
话音刚落,刘备和公孙瓒“噌”地站了起来。
两人几乎同时动身,一个往卢植身边抢,一个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眼见一场血溅当场的大祸就要爆发,刚刚还犹豫不决的老臣王允再也坐不住了。
他慌忙起身,先朝董卓深深施了一礼,然后快步走到李儒和卢植之间,张开双臂,像一堵人墙似的挡在中间。
“董公!董公息怒!”王允的声音都在发抖,可字字句句咬得极清楚,“卢尚书海内人望,天下士人之楷模!今若杀之,恐天下震惊,人心尽失啊!”
袁隗等朝廷重臣也纷纷起身,一个个抢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劝阻。
有人喊“董公三思”,有人叫“万万不可”,一时间正堂里乱成一锅粥。
有了这么多重臣出面劝阻,董卓终于缓缓开口了。
“卢尚书——可不杀。”他的声音从那张狰狞的面具后面传出来,闷得像滚雷碾过,压得人胸口发紧。
他顿住了。
目光透过面具上那两道狭缝,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一头雄狮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但如今天下事在我,废帝之事,我今为之。”
“谁敢不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立斩不赦!”
这四个字落地的一瞬间,整个正堂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是铁器齐鸣的声响。
早已蓄势待发的侍卫齐刷刷举起手中的长戟,铁甲摩擦声、戟杆顿地声汇成一片。
那些巨大的傀儡也同时动了,沉重的铁臂缓缓抬起,长槊平举如林。
枪尖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寒光,齐刷刷对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而正堂深处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跃出,稳稳落在董卓和李儒身前。
吕布头戴凶神面具,狰狞如恶鬼,方天画戟在手中一抖,刃口映着烛火,划出一道弧光。浑身散发出的那股恐怖的鬼神之力,更是像实质般向四周扩散,压得近处的案几都微微颤动。
几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官宦子弟,在这绝望的威压之下,脸色惨白如纸,两腿抖得像筛糠。
其中一个更是撑不住了,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身下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旁边的人顾不上去看他,自己都快站不稳了。
一时间,满堂肃杀。
方才那些还心怀鬼胎、暗地里盘算着怎么从中牟利的人,这会儿一个个把脖子缩得跟鹌鹑似的,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案几底下去。
他们一边往角落里缩,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然而,就在这满堂重臣都被董卓和他那支西凉傀儡大军吓得噤若寒蝉的时候,唯独卫瑾依旧安稳地坐在原地。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跟周围那些面如土色的大臣们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显得格外突兀扎眼。
原本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董卓和李儒身上的曹操、袁绍几人,这会儿也不禁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宴会眼看都要兵戎相见了,这卫仲道怎么还这么没心没肺的?
他那副优哉游哉的样子,不像是被吓傻了,倒像是……压根就不在乎?
曹操并不相信这种猜测。
她对自己的眼光有着绝对的自信。
即便卫瑾没有慷慨激昂的雄心壮志,也绝不会与董卓这种倒行逆施之徒狼狈为奸。
坐在旁边的袁绍虽未开口,心里却有着类似的预感。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那个还在嚼桃子的少年,等他下一步的动作。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她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就在满堂重臣和官宦子弟,都被董卓的暴力威慑压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的时候,那个吃饱喝足的卫瑾,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那侍卫更是僵住了,不知道这位爷是想要干什么?
只见卫瑾伸出手,不紧不慢地在侍卫的铠甲上蹭了蹭,又蹭了蹭,把手上沾的桃汁和果皮屑擦了个干净。
侍卫整个人都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是不是在做梦”。
其实不仅是他,其他受邀来的宾客,也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片刻的死寂过后,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放肆!”一个坐在前排的中年官员拍案而起,手指颤抖地指着卫瑾,声音又尖又厉“此等场合,竟敢如此无礼!成何体统!”
“就是!”旁边立刻有人跟上,义正词严地附和道,“满朝公卿在此,你一个六百石议郎,如此放肆,简直有辱斯文!”
“失仪!大失仪!”又一个老臣摇头晃脑地补刀,痛心疾首的样子仿佛卫瑾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朝廷命官,当知礼仪廉耻。”
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像是憋屈了半辈子的废物,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宣泄口。
把刚才被董卓压下去的憋屈和恐惧,一股脑儿地朝卫瑾身上泼。
只是卫瑾从始至终,压根都没看他们一眼。
等擦完手,卫瑾满意地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手指,嘴里还不忘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
“导师诚不欺我——”
“果真在任何时候,批判的武器终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