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瑾随手剥开一根香蕉,边吃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烛火还是那几盏烛火,人还是那些人。
只是方才那满厅的怒斥、满腔的愤慨,就像被人一把掐灭了似的,连个烟都没剩。
就还剩两三个老臣还杵在那儿,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可嘴巴张了几回,到底没敢再蹦出一个字。
最后也不知是谁拉了拉谁的袖子,几个人对视一眼,像是同时泄了气,肩膀一塌,默默地坐了回去。
坐下去的那一刻,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闭上了眼,有人盯着面前的案几发呆。
就是没人再往董卓那边看一眼。
仿佛刚才那场义愤填膺的怒斥,压根就没发生过似的。
宴会厅内,同样没被这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氛所影响的,还有曹操、袁绍、袁术和刘备几人。
她们都是通过梦境的方式参与进来的。
现实中的董卓还没带着西凉铁骑入雒阳,更不可能隔空行废立之举。
哪怕真有什么风险,也得等脱离梦境、回归现实再说。
所以现在嘛,当然是先吃瓜看戏了。
一句话镇住全场之后,董卓又环顾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几步开外的李儒身上。
李儒含笑起身,端起酒樽,迈步走到董卓身前,面朝满厅宾客,朗声道:“诸位,我等自西凉来到京都,还望诸位关照一二。”
“今日董太师略备薄酒,请诸位欢饮。”
“诸位能光临,不胜荣幸。”
说罢,她高举酒樽,一饮而尽。
众大臣抬头看了看纹丝未动的董卓,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酒樽,犹豫了片刻,谁也不知道这杯酒是该喝还是不该喝。
酒樽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纠结。
卫瑾可没这些顾虑。
他仰头一杯下肚,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爽利得很。
现实世界才四月左右,水果还没下来呢。
这会儿不抓紧时间多吃几个,狠狠过把嘴瘾,更待何时?
那侍卫愣了愣,显然没见过在这种场合还能这么自在的主儿。
他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李儒,见对方没什么表示,这才上前给卫瑾把酒斟满。
等众人饮过这樽酒,李儒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
“今日宴请诸位,一来是聊表感激之心。”她顿了顿,目光从满厅宾客脸上缓缓扫过,“二来嘛——董太师有一言,想请诸位静听。”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声响。
“自古以来,天子为万民之主,万民之尊。”李儒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却像钉子似的往人耳朵里钻,“无威仪,不可以奉宗庙,承社稷。”
她微微侧身,目光往少帝刘辩的方向瞥了一眼。
“而当今圣上——懦弱少威,君仪失度。”
“倒不如陈留王,聪明好学,精明能干。”
那一眼轻飘飘的,可落在刘辩身上,却像一块石头砸下来。刘辩缩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要团成个球。
她停了片刻,像是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然后才把最后那句话抛了出来:“董太师欲废少帝,而立陈留王继承大位。”
“诸位——意下如何?”
话落,满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刘辩和刘协之间来回转。
一边是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像只受惊雏鸟的少帝,一边是端坐如松、面无表情的陈留王。
李儒说的话是不是实情,大家心里都有数。
可皇帝,哪能因为一句“才干不足”就废的?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空气像被冻住了,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到最低。
除了卫瑾那几个人还能保持轻松心态,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站在后方的侍卫,此刻的精神都绷到了极点,耳朵竖得老高,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儒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
方才那几个跳出来义愤填膺、拍桌子摔笏板的人,这会儿脑袋都快低到案几底下去了,没有一个人开口。
果然越是先跳出来的,越是不值一晒的蠢货。
她嘴角微微一弯。
“诸位如果没有异议——”
“且慢!”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五六十岁的老臣缓缓站起身来。
他穿着太傅的官服,须发花白,面容清瘦,正是袁绍的叔叔,太傅袁隗。
袁隗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地走到过道上,朝董卓拱了拱手,语气平和中带着几分恳切:“董公,如今十常侍方灭,朝廷初定,百废待举。此时不宜再生事端,以致上下不宁啊。”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没有激烈反对,也没有懦弱退缩,倒像是在跟老朋友商量事儿。
那些刚才把头低下去的人,这会儿纷纷抬起头望着袁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李儒看向他,沉吟了片刻,缓缓道:“董太师此举,也正是为国家社稷着想。太傅何必多虑?”
话音未落,又一个声音从侧面炸开——
“此话差矣!”
这时候又有一位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的老者站起身来。
正是刘备和公孙瓒的老师卢植。
卢植推开案几,大步流星地走到董卓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腰,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直视董卓那张狰狞的面具,条理分明、掷地有声的分析道:
“明公差矣。”
“昔太甲不明,伊尹放之于桐宫;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造恶三千余条,故霍光告太庙而废之。”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锐利。
“今上虽幼,聪明仁智,并无分毫过失。公乃外郡刺史,素未参与国政,又无伊尹、霍光之大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惊雷在正厅里炸开:“何可强主废立之事?”
满厅鸦雀无声。
卢植盯着董卓,一字一句地补完了最后那句话——
“圣人云:‘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为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