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尔德在“公正之剑”号的登舰舱里,看着怀言者的旗舰拖着浓烟冲向考斯。
他穿着极限战士的动力甲。胸甲上印着鹰徽,肩甲上涂着第二连的标识。他的头盔遮住了脸,他的灵能屏蔽了他的存在,他在基里曼的舰队里已经待了整整三天,没有任何人怀疑过他。
三天前,当基里曼的战略室还在讨论那封求援信的时候,王尔德已经站在了“公正之剑”号的甲板上。他只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方,穿着一套正确的盔甲,做着一件正确的事情:排队登舰。
极限战士的战争机器在启动的时候,会有数以千计的辅助人员、技术军士、后勤军官在港口和战舰之间穿梭。在基里曼的军团里,信任是系统的一部分。你相信你身边的人是你的兄弟,因为你们穿着同样的盔甲,佩戴着同样的徽记,宣誓效忠于同一个原体。
这种信任,在和平时期是一种美德。在战争中,是一个漏洞。
王尔德利用了它。
他在“公正之剑”号上待了三天,睡在士兵的铺位上,吃在士兵的食堂里,和其他极限战士一起进行战前训练。他学会了极限战士的敬礼方式,学会了他们说话的语气,学会了他们在战斗前祈祷的经文。
虽然他知道,现在的极限战士不向帝皇祈祷,他们向纪律祈祷。
现在,他站在登舰舱里,周围是一百二十名极限战士的跳帮部队。他们是第二连的精锐,穿着一尘不染的蓝色动力甲,武器保养得闪闪发光。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只有近乎冷漠的专注。他们是基里曼的剑,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神谕者”号在考斯的大气层中迫降了。极限战士的轨道侦察系统已经锁定了它的坠落地点。
一片位于北半球的原始森林,距离最近的城市有三百公里。盖奇在轨道上下达了命令:第二连跳帮部队立即出发,乘坐雷鹰炮艇进入大气层,在“神谕者”号迫降地点展开行动。目标:捕获或消灭怀言者原体洛迦。
王尔德站在队列的中间。他的动力甲和周围的人一模一样,他的头盔遮住了他那张被灵能重塑过的、没有任何特征的脸。他的灵能被他压缩到意识的最深处,像一条冬眠的蛇,蜷缩在洞穴底部,一动不动。
他不会暴露。
不释放,不使用,不触碰。
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站在深水边,不去看水,不去想水,假装水不存在。
雷鹰炮艇从“公正之剑”号的机库中弹射出去,冲入考斯的大气层。六艘雷鹰,每艘搭载二十名战士,在天空中排成楔形编队,向着那片冒烟的森林飞去。
透过舷窗,王尔德看到了“神谕者”号的残骸。
那艘曾经宏伟的战舰现在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鲸鱼,横躺在森林的中央。它的船壳在迫降时被树木和岩石撕开了无数道口子,火焰从裂缝中喷出来,点燃了周围的树木。浓烟升上天空,在考斯的蓝天中画出一道黑色的、丑陋的伤疤。
但战舰的主体结构还在。引擎舱还在冒烟,但已经停止了燃烧。船壳上的装甲板虽然变形了,但大部分还完整。如果洛迦还活着,他就在那堆扭曲的金属和火焰的深处。
雷鹰炮艇在“神谕者”号周围的一处空地上降落。第二连的战士们跳下机舱,在森林的泥地上迅速展开,形成了一个环形的防御圈。他们的动作精准、高效、无声。
连长塞维塔努斯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拔出动力剑,剑刃在考斯的阳光下发出蓝色的光芒。
“目标:怀言者原体洛迦。生死不论。”
他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到每一个战士的耳朵里。“第一排从正面突入,第二排从侧翼包抄,第三排负责外围警戒。发现目标后立即报告,不要单独行动。”
一百二十名极限战士开始移动。蓝色的动力甲在绿色的森林中移动,像一条蓝色的河流在树根和岩石之间流淌。
王尔德跟在第一排的队列中,他的手里握着一把从“公正之剑”号军械库领取的标准型号爆弹枪。他的步伐和周围的极限战士一模一样,他的姿势和周围的极限战士一模一样,他的呼吸频率和周围的极限战士一模一样。他是蓝色的海洋中的一滴水。
他们走进了“神谕者”号的残骸。
“神谕者”号的内部像一个被解剖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走廊的照明系统已经完全损坏,只有应急灯在墙壁上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走廊的地板上覆盖着一层扭曲的金属碎片、碎裂的玻璃和尸体。怀言者战士的尸体。有些人在坠毁中就被掉落的碎片砸死了,有些人在撞击中被甩到了墙壁上,有些人还穿着完整的动力甲,但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
王尔德走在队列的中间,踩着那些尸体和碎片,穿过那些被火焰熏黑的走廊。他的靴子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音,但他没有低头看。在他周围,极限战士的战士们保持着完美的战术队形每隔三米一个人,背靠背,枪口指向不同的方向。他们不需要语言就能配合,训练已经把这些动作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
塞维塔努斯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扫描显示舰桥方向有生命信号。至少几十个。还有一些……更大的东西。”
“更大的东西?”一个战士问。
“智库馆长说那可能是洛迦本人。或者别的什么。保持警惕。”
队列继续前进。他们穿过一道被炸开的舱门,进入了一条更宽的走廊。
这可能是“神谕者”号的主通道之一。走廊的两侧排列着怀言者的战斗雕像,每一座雕像上都刻着经文。在暗红色的应急灯下,那些雕像的影子在墙壁上跳动,像一群活着的、正在低语的东西。
王尔德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通过灵能。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动物性的感觉。他的皮肤在动力甲下面起了鸡皮疙瘩,他的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有什么东西在这艘船的残骸里。不是洛迦。是别的什么。一种……气息。一种从亚空间中渗出来的、黏稠的、像腐烂的蜜糖一样的气息。
他在怀言者的石屋里感觉到过类似的东西。在伊利亚的笔记里读到过类似的东西。这是信仰的气息。不是那种干净的、理性的、被经文和教条规训过的信仰。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从恐惧和痛苦中生长出来的信仰。洛迦把这种信仰带到了这艘船上,像一种瘟疫一样,感染了每一个舱室、每一条走廊、每一块装甲板。
极限战士的战士们没有感觉到这种气息。他们是理性的战士,他们的心灵被纪律和逻辑保护着,像一座座用石头砌成的堡垒。他们看不到墙壁上那些经文在暗红色灯光下的蠕动,听不到空气中那些低语在应急灯闪烁时的起伏。他们只看到了一个目标:洛迦。
他们转过一个弯,走进了舰桥前的最后一条走廊。
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穿着深红色动力甲的巨人,比极限战士的战士们高出至少两个头。他的动力甲上刻满了金色的经文,每一个字都在暗红色的灯光中微微发光。他的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苍白的、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洛迦。
他在等他们。
塞维塔努斯举起了动力剑。“洛迦!以基里曼之名,我命令你——”
洛迦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两团紫色的、正在旋转的火焰。灵能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像一面无形的墙,推过了整条走廊。极限战士的战士们被灵能击中的瞬间,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拍在了墙壁上——不是物理上的击飞,而是意识上的冻结。他们的身体还在站着,但他们的思想停止了。他们的眼睛变得空洞,他们的手从武器上滑落,他们的嘴微微张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尔德也“中招”了。
他让自己向后倒去,撞在走廊的墙壁上,然后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头歪向一边,像一个被灵能击昏的士兵。他的灵能仍然蜷缩在意识的最深处,一动不动。他在假装。而他假装昏迷的水准,高到可以骗过任何一个灵能者。
因为他不是在制造一个假象,他是在清空自己。他把自己的意识压缩到一个点,一个针尖大小的、不发光也不发热的点,藏在意识的海洋的最深处。洛迦的灵能扫过他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个空的容器。
洛迦没有注意到他。
在原体的眼里,这条走廊里只有两种人——站着的人和倒下的人。站着的是他的敌人,倒下的是他的战利品。他不需要检查每一个倒下的人是不是真的昏迷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洛迦走向塞维塔努斯。那个极限战士的连长还站在走廊的中央,动力剑举在半空中,但他的眼睛是空的,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洛迦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他的脸。
“你不应该来这里,”洛迦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这是我们的船。这是我们的地方。这是我们的……”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从塞维塔努斯的脸上移开,看向了走廊的尽头——看向那扇通往舰桥的门。门后面,还有更多的生命信号。几十个。他的船员。他的战士。他的信徒。
他转过身,向那扇门走去。他的步伐很稳,很慢,像一个走向祭坛的祭司。他的权杖,那根顶端镶嵌着灵能水晶的精金权杖在他的手中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正在苏醒的蜜蜂。
王尔德在洛迦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洛迦的背影。那个深红色的、刻满金色经文的背影,在暗红色的应急灯下显得格外巨大。他看到了洛迦走路的方式。缓慢的、稳重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大地的方式。他看到了洛迦手中权杖的摆动,那种有节奏的、像钟摆一样的摆动。
他在等待。
等待洛迦走进那扇门。等待他分散注意力。等待他的灵能从攻击状态转入防御状态的那个瞬间——那个灵能者在面对多个目标时必然会出现的、短暂的空隙。
洛迦走了三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了舰桥门前。他伸出手,按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门没有开——动力系统在坠毁中已经损坏了。洛迦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把权杖插在地上,双手抓住门缝,开始用力。
金属在金属的摩擦中发出刺耳的声音。舰桥的门被洛迦徒手掰开了。他的肌肉在动力甲下面鼓起,血管在他的脖颈上凸起,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落。他像一个在撬开一座坟墓的盗墓者。
门开了。
洛迦弯腰,走进舰桥。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
王尔德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弯腰捡起爆弹枪,挂在肩上,然后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匕首。他走向那扇门。
走廊里,极限战士的战士们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像一群被时间冻结的雕像。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塞维塔努斯还举着那把动力剑,剑刃上的蓝色光芒已经熄灭了。王尔德从他们中间穿过,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王尔德把匕首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没有走进去。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从肩上取下爆弹枪,转身走回了走廊。
他走过那些被冻结的极限战士,走过那些躺在地上的怀言者尸体,走过那些在暗红色灯光中蠕动的经文。他走出了“神谕者”号的残骸,走进了考斯的森林。
森林里很安静。
远处,极限战士的雷鹰炮艇还在空地上等待,引擎在低功率状态下发出轻微的嗡鸣。更远处,考斯的天空中还有几道浓烟,那是安格隆的舰队和怀言者的其他战舰坠毁后留下的痕迹。
王尔德摘下头盔,深深地吸了一口森林里的空气。空气很清新,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考斯的恒星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找了一棵树,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待。
等待洛迦从“神谕者”号的残骸中逃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蓝天。
考斯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个和平的世界应该有的样子。
王尔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口粮,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远处,“神谕者”号的残骸里传来一声爆炸。可能是引擎舱又出了什么问题,也可能是洛迦在炸开一条出路。
王尔德没有回头去看。
他只是在嚼他的口粮,晒他的太阳,并等待时机。
考斯的风从森林里吹过,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也带着远处的、几乎已经听不到的枪声和尖叫声。战争还在继续。考斯还在燃烧。
但在这一片森林里,在这棵树下,在这个穿着蓝色动力甲的人身上一切都静止了。
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