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是在停靠三个小时后开始的。
按照考斯交通管制中心的引导,怀言者的十一艘战舰已经全部进入泊位。巨大的机械臂从船坞两侧伸出来,扣住战舰的船壳,将它们固定在预定位置上。燃料管线对接,补给舱门打开,通讯频道里充斥着例行公事的对话:泊位编号、燃料配额、维修项目清单。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仪式。
洛迦站在“神谕者”号的舰桥上,看着窗外的考斯。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极限战士的舰队停靠在两侧——左边十七艘,右边二十三艘。最近的离他不到两公里。“公正之剑”号的船壳上还残留着乌兰诺战役的疤痕,“不屈真理”号的油漆在恒星的光芒下闪闪发光,“马库拉格之心”号那艘荣光女王级战列舰像一座沉睡的巨兽,静静地悬浮在船坞的最深处。
他在等待一个信号。
安格隆的信号。吞世者的五艘战舰此刻正藏在考斯的阴影中,在星球的另一面,等待着从侧面发起致命一击。按照计划,安格隆会先动手,他的舰队会从考斯的阴影中冲出来,摧毁轨道防御平台,然后怀言者的舰队从内部开火,夹击极限战士的船坞。
洛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安格隆应该已经到了攻击位置。
舰桥上的气氛很紧。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让呼吸变得困难的沉闷。
军官们各司其职,但他们的眼睛时不时地瞟向窗外那些极限战士的战舰,像是在打量一群沉睡的猎物。
通讯官的声音突然响起:“原体,安格隆的信号——”
洛迦的手指停了。
“现在。”
洛迦闭上眼睛。灵能像潮水一样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无声无息地蔓延到舰桥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到“神谕者”号的每一个舱室,蔓延到整个怀言者舰队。他在用灵能对所有战舰指挥官说同一句话:
“开火。”
他睁开眼睛。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神谕者”号的宏炮没有响。光矛没有亮。等离子炮台保持着沉默。舰桥上的军官们面面相觑,手指按在发射按钮上,但战舰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洛迦的声音陡然拔高。
塔维茨的脸色煞白。“原体,武器系统没有响应。所有武器系统都没有响应。”
洛迦转身走向控制台,推开一个操作员,亲自查看系统状态。屏幕上的数据让他的血液凝固了——武器系统的能源管线被切断了。不是被破坏,是被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重新引导了。所有的能量都被导入了虚空盾发生器,而虚空盾——他看了一眼虚空盾的状态正在全功率运行。
他的战舰在一个没有武器的状态下,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撑起护盾。
这不是故障。
这是一个陷阱。
窗外,极限战士的战舰开始亮起来。不是那种缓慢的、从待机状态启动的亮——是那种瞬间的、从沉睡中暴起的亮。虚空盾在十分之一秒内全功率运行,炮塔在零点三秒内转向怀言者的舰队,武器系统在零点五秒内完成预热。
“公正之剑”号的船壳上那些乌兰诺战役留下的疤痕,在炮口的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原体!”塔维茨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极限战士的舰队准备好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洛迦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基里曼知道。
基里曼从一开始就知道。
通讯频道里突然充满了盖奇的声音,冷静、沉稳、带着一个老兵特有的冷酷:
“怀言者舰队,你们已被包围。关闭引擎,放下武器,放弃抵抗。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洛迦没有回答。他按下另一个通讯频道,接通安格隆。
“安格隆!动手!”
安格隆的回答是一个咆哮。
不是通过通讯频道,而是通过灵能。
洛迦能感觉到吞世者的愤怒像一团火焰在他的意识边缘炸开。他转过头,看向考斯的另一面,等待着吞世者的战舰从阴影中冲出来。
但吞世者的战舰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考斯轨道防御平台的炮火。十二座防御平台在同一时刻开火,不是对着怀言者的舰队,而是对着考斯阴影中的某个方向。洛迦看到了等离子束在太空中划出的弧线,看到了光矛在黑暗中炸开的光团,看到了“征服者”号。
安格隆的旗舰从考斯的阴影中冲出来,但不是以猎手的姿态。它的船壳上已经多了十几个被命中的弹孔,引擎舱冒着浓烟,舰首的装甲被等离子束熔化了一大片。它在逃。吞世者的舰队在逃。五艘战舰中,有两艘已经变成了漂浮的残骸,剩下的三艘跟在“征服者”号后面,像一群被猎犬追赶的野狗。
考斯的防御平台没有放过它们。第二批炮火接踵而至,击中了“征服者”号的尾部。“征服者”号的引擎在一团橙色火焰中熄灭了,整艘战舰失去了动力,开始在太空中缓慢地旋转。
然后,极限战士的舰队开火了。
四十艘战舰,齐射。
洛迦在那一刻理解了什么叫“铁砧”。
盖奇在通讯频道里的警告不是虚张声势,而是规定的程序。极限战士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先发出警告。即使面对的是已经确认的叛徒。这是基里曼的规矩。警告之后,如果对方不投降。
四十艘战舰的火力倾泻在怀言者的舰队上。
“神谕者”号的虚空盾在第一轮齐射中承受了十七次命中。全功率运行的虚空盾勉强撑住了,但舰桥上的灯光闪烁了一下,所有人都感觉到船体在震动。
旁边的“圣言”号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它的虚空盾在第三发命中后崩溃,第四发光矛直接击穿了它的舰首装甲。洛迦透过舷窗看到“圣言”号的舰首在一团爆炸中断裂,碎片像雨点一样散落在太空中。
“还击!”洛迦吼道,“所有能用的武器,还击!”
但怀言者的还击是零星的、无力的。他们的武器系统在停靠时被极限战士的“标准安全程序”切断了能源管线——不是物理切断,而是通过船坞的燃料管理系统进行的重新路由。在停靠状态下,战舰的能源被自动导入船坞的电网,武器系统的能源优先级被降到了最低。这是考斯船坞的标准设计,盖奇在“欢迎”怀言者的时候就已经启动了这套系统。
而怀言者,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意图,没有拒绝这套“标准程序”。
他们把自己绑在了铁砧上。
“原体!”塔维茨的声音在爆炸声中几乎听不见,“虚空盾能量下降到百分之四十七!下一轮齐射——”
他的话被另一轮爆炸打断了。极限战士的第二轮齐射命中了“神谕者”号的侧面,三发光矛同时击中同一个点,虚空盾在那个点上崩溃了零点三秒,一发宏炮炮弹趁机穿过缺口,击中了船体。舰桥右侧的装甲板向内凹陷,一条管线爆裂,高温蒸汽从裂缝中喷出来。
洛迦站稳了身体,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陷阱。基里曼知道。基里曼知道他们的计划,知道他们的路线,知道他们的每一个步骤。
那封“太完美”的求援信。
基里曼从那时候就看出破绽了。然后他将计就计,打开了那扇门,让他们走进来,走进一个精心准备的屠宰场。
通讯频道里充斥着怀言者战舰指挥官们的呼救声和惨叫声。“神杖”号的舰长报告引擎舱被命中,动力丧失。“真理之语”号报告舰体多处破损,开始漏气。“圣典”号——没有回应。“圣典”号的信号已经从屏幕上消失了。
洛迦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一下。只有一下。
“所有战舰,”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向不同方向突围。能跑几艘是几艘。”
塔维茨瞪大了眼睛。“原体,那安格隆——”
“安格隆已经完了,”洛迦说,“我们不能跟着他一起完。”
他转过身,面对着舰桥上所有人。爆炸的火光在他的身后闪烁,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
“给所有战舰指挥官发信号。各自突围。目的地——伊斯塔万集结。活着的人,在伊斯塔万见。”
他停顿了一下。
“帝皇不庇佑我们了。现在,我们只能靠自己。”
“神谕者”号在极限战士的第三轮齐射中失去了一台主引擎。
爆炸从舰尾传来,整艘战舰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推了一把,猛地向前倾斜。舰桥上的军官们被甩了出去,有些人撞在控制台上,有些人摔在地上。洛迦一只手抓住了指挥椅的扶手,另一只手按住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一个把手,稳住了身体。
“引擎室报告!”塔维茨从地上爬起来,额头被撞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脸流下来。
通讯器里传来引擎室军官嘶哑的声音:“左舷主引擎被命中,失去动力!右舷主引擎还能工作,但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我们在减速!”
减速。在战场上,减速就是死亡。
洛迦看向窗外。极限战士的舰队正在重新编队,准备第四轮齐射。他们的阵型完美得像一幅军事教科书上的示意图——三列纵队,每列十三艘战舰,交错排列,火力覆盖了所有可能的突围方向。盖奇不是一个天才的指挥官,但他是一个完美的指挥官。他不会犯错。而在战场上,不犯错的人比天才更可怕。
“右舷引擎全功率,”洛迦说,“方向,考斯。”
塔维茨以为自己听错了。“考斯?原体,考斯是他们的星球。”
“我知道,”洛迦说,“他们不会轰炸自己的城市。”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注。考斯的地面上有八十亿人,有极限战士的地面指挥中心,有他们不能放弃的军事设施和民用基础设施。盖奇不会下令轰炸考斯的地面,至少不会在还有别的选择的情况下。
而“神谕者”号,一艘失去了一半动力、虚空盾即将崩溃的战舰,如果冲向考斯的大气层,盖奇会怎么做?击落它?让一艘核动力战舰的残骸坠落在考斯的城市里?不会。他会犹豫。他会花几秒钟来计算风险,会花几秒钟来请示基里曼,会花几秒钟来做决定。
几秒钟。洛迦只需要几秒钟。
“全速冲向考斯,”洛迦说,“所有剩余的能源,全部注入引擎和虚空盾。不要管武器。不要管其他任何系统。我们只需要冲到大气层边缘。”
塔维茨明白了。他转身对着控制台吼道:“执行原体的命令!右舷引擎全功率!所有能源转移到引擎和虚空盾!”
“神谕者”号猛地加速了。那种加速来得太突然、太剧烈,舰桥上所有人都被惯性压在了椅子上或地板上。战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拖着燃烧的尾巴,向着考斯的蓝色大气层冲去。
极限战士的第四轮齐射打偏了。不是真的,而是基利里下令不能轰炸自己的星球。
“神谕者”号冲破了云层。
考斯的大地在下方展开。绿色的田野,蓝色的河流,白色的城市。还有——洛迦看到了远处的火光。安格隆的登舰部队已经进入了考斯的地面,但那些火光正在被一片蓝色的浪潮吞没。极限战士的地面部队已经出动了,成千上万的蓝色动力甲在田野和城市中移动,像一片正在涨潮的海洋。吞世者的红色在蓝色的海洋中一块一块地消失,像被水淹没的火苗。
洛迦移开了目光。
“找一个可以降落的地方,”他对塔维茨说,“任何地方。只要不是在战场上。”
“神谕者”号拖着浓烟和火焰,在考斯的大地上空滑行。它的高度在不断降低——引擎的功率已经不足以维持飞行,只能勉强控制坠落的方向。洛迦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地,从山地变成森林。
一片广阔的、深绿色的原始森林,覆盖着连绵的山脉,看不到人烟。
“那里,”洛迦指着那片森林,“迫降在那里。”
塔维茨点了点头,开始向飞行员传达指令。洛迦转身走向舰桥的出口。
“你去哪里?”塔维茨问。
“我的书房,”洛迦说,“拿一些东西。”
“原体,我们现在——”
“我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洛迦头也不回地说,“我们正在坠毁。”
他穿过走廊。走廊里到处是受损的痕迹,天花板上的管线爆裂了,正在喷出白色的蒸汽;墙壁上的装甲板变形了,露出了里面的隔层;地上散落着碎片和……血。有人在刚才的战斗中受伤了,或者死了。洛迦没有停下来看。
他走进书房,从书桌上拿起那本没有名字的书,塞进怀里。然后他看了一眼那盏红色的亚空间灯笼。灯笼还亮着,火焰在震动中跳动着,像一个在风暴中挣扎的生命。
他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拿起灯笼,也塞进了怀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舰桥。
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洛迦的赌注赢了。
盖奇没有追上来。极限战士的舰队停在了轨道上,像一群猎犬围着一只掉进洞里的狐狸。他们不会进入大气层追击,在重力井里作战太危险了,尤其是在一个有着八十亿人口的世界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