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迦从“神谕者”号的残骸中走出来的时候,考斯的天空正在下雨。
不是普通的雨。
是战舰坠毁后泄漏的冷却剂和大气层中的水汽混合而成的、黏稠的、带着金属气味的液体。它从灰黑色的云层中落下来,打在森林的树冠上,发出一种不像雨声的、沉闷的、像鼓点一样的声音。
他站在扭曲的船壳裂口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充满了焦糊味、血腥味和臭氧的味道。
他的动力甲在迫降时多处受损,左肩甲的装甲板裂开了一条缝,冷却液从裂缝中渗出来,在深红色的底漆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他的权杖还在手里。
在他身后,舰桥上幸存下来的军官和战士们正在挣扎着从残骸中爬出来。塔维茨是第一个跟上来的,他的头盔不见了,脸上有一道被碎片划开的伤口,血和雨混在一起,从他的下巴滴落。
“原体,”塔维茨的声音沙哑,“极限战士的支援已经在大气层中了。最多二十分钟,他们就会到达这里。”
洛迦没有回头。他看着前方的森林。
那片在雨中显得更加幽暗的、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
“二十分钟足够了,”他说。
他走向森林。
怀言者的残兵跟在他们的原体后面,像一群从巢穴中爬出来的受伤的野兽。他们的数量不多,从“神谕者”号的残骸中成功逃脱的不到两百人。有些人没有武器,有些人没有头盔,有些人的动力甲上还挂着从坠毁中撕裂的管线。
但他们还活着。
他们的原体还活着。
只要洛迦还在,怀言者就没有灭亡。
他们走进森林,消失在雨中。
极限战士的追击在十七分钟后到达。
六艘雷鹰炮艇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引擎的轰鸣声震落了树枝上的雨水。它们的机腹下悬挂着探照灯,白色的光柱在森林中扫过,像六只巨大的、寻找猎物的眼睛。第一连的战士们从机舱中跳下来,在泥泞的森林地面上迅速展开。
连长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动力剑已经出鞘,剑刃上的蓝色能量场在雨中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的头盔显示系统上,热成像追踪着怀言者留下的痕迹。
被踩断的树枝、泥地上的脚印、动力甲泄漏的冷却液在植物叶片上留下的灼烧痕迹。
“他们往北去了,距离我们不到三公里。全速追击。”
蓝色的河流在绿色的森林中开始流动。
极限战士的追击是高效的、无情的、教科书式的。他们不喊叫,不咆哮,不浪费任何一点体力。他们的呼吸是均匀的,他们的步伐是稳定的,他们的枪口始终指向怀言者可能出现的每一个方向。他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以正确的速度转动。
但机器追不上原体。
洛迦在森林中的移动速度比任何星际战士都快。他的每一步都跨过三米以上的距离,他的动力甲在奔跑时发出的轰鸣声像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引擎。他没有沿着直线跑,他在树丛之间穿梭,利用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每一条溪流来阻挡追击者的视线。
但他身后的怀言者战士们做不到同样的事情。他们的速度跟不上原体,他们的体力在坠毁后已经消耗了大半,他们的动力甲在受损状态下无法维持全速奔跑。队伍在拉长,距离在增加,掉队的人在越来越多。
洛迦知道这一点。他听到了身后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听到了塔维茨在通讯频道里催促战士们跟上的吼声,听到了极限战士的雷鹰在头顶盘旋时引擎的轰鸣。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死。
他在奔跑中打开了一个灵能通道,用来感知前方的地形。他的灵能在雨中延伸,穿过树木和岩石,扫描着森林的每一个角落。他在寻找一样东西。
他找到了。
前方两公里处,有一片被陨石撞击形成的凹地。凹地的中心有一块巨大的、被劈开的岩石,岩石的裂缝中生长着一棵古老的、根系深入地下水的榕树。那个地方的地形复杂,易于防守,而且他的灵能触碰到了凹地下方的某种东西。一条地下水脉,深埋在地下三十米的地方,水流湍急,通向考斯的地下河流系统。
如果他能打通一条通往水脉的通道,他不需要打败极限战士。他只需要消失。
“跟我来!”洛迦在通讯频道里吼道,然后突然改变了方向,向着那片凹地冲去。
洛迦到达凹地的时候,他身后的怀言者已经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了。
他站在凹地的边缘,看着下方那块被劈开的岩石和那棵古老的榕树。雨水在凹地中汇聚成一条小溪,沿着岩石的裂缝向下流淌,消失在榕树根系之间的一个黑洞中。那个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洛迦的灵能告诉他,那个洞通向地下三十米处的水脉。
他转过身,面对着来路。森林中,蓝色的光点在树木之间闪烁,极限战士的追兵已经到了。
“守住入口,”洛迦对塔维茨说,“给我三分钟。”
塔维茨没有问为什么。他带着剩下的怀言者战士在凹地的边缘展开,用残存的武器和弹药构筑了一个临时的防御阵地。他们的数量不到五十人,武器弹药严重不足,动力甲的破损程度各不相同。但他们是怀言者,他们是洛迦的战士,他们的原体说要三分钟,他们就会守住三分钟。
极限战士的第一波攻击在三秒钟后到达。
极限战士没有浪费时间。第一连的精锐从正面突入,动力剑在雨中划出一道蓝色的弧线,斩断了第一个怀言者战士的爆弹枪和握着枪的手。那个怀言者甚至没有来得及尖叫——第二发爆弹直接命中了他的头盔。
战斗在凹地的边缘爆发了。爆弹枪的轰鸣声、链锯剑的咆哮声、动力甲碰撞的金属声、战士们的怒吼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在雨中回荡。极限战士的数量是怀言者的三倍以上,他们的装备完好,弹药充足,体力充沛。而怀言者是坠毁后的残兵,是已经输掉了一场战斗的败军,是丧家之犬。
但他们守住了第一波。
不是因为他们的战斗力更强,而是因为他们在守一个狭窄的、只有几米宽的入口。极限战士无法展开全部兵力,只能一波一波地冲击,每一波投入的兵力不超过十个人。
而怀言者把所有的人力和火力都集中在这个几米宽的缺口上,用血肉和钢铁筑起了一堵墙。
连长在第二波冲击中被一个怀言者战士用等离子手枪近距离击中了肩甲。装甲在高温下熔化,他的左臂暂时失去了活动能力。他退到后面,用右手握着动力剑,对着通讯频道吼道:
“第三排,从侧翼包抄!第四排,火力压制!其他人,跟我来!”
极限战士的阵型在瞬间发生了变化。第三排的战士绕到了凹地的左侧,开始攀爬岩石,试图从上方对怀言者的阵地进行打击。第四排的战士在后方架起了重型爆弹枪,开始对凹地边缘进行压制射击。连长带着剩下的战士退后了几十米,重新集结,准备第三波冲击。
塔维茨看到了侧翼的威胁。他带着五个战士转向左边,用仅剩的手雷和爆弹枪试图阻止极限战士的攀爬。但他们的火力太弱了,弹药太少了。一个手雷在岩石上爆炸,碎片击中了两个极限战士,但更多的极限战士已经从另一个方向爬上了岩石。
“原体!”塔维茨在通讯频道里吼道,“我们没有时间了!”
洛迦站在凹地中心的那棵榕树前,双手按在树根之间的那个黑洞上。他的灵能像一把钻头,深入地下的岩层,向着那条三十米深的水脉掘进。岩石在他的灵能面前像泥土一样碎裂,地下水从裂缝中涌上来,沿着他的灵能通道向上攀升。
他感觉到了水的压力。冰冷的地下水正在加速上升,距离地面还有十米、五米、三米..
“原体!”塔维茨的声音更急了。
洛迦睁开眼睛。他转过身,看到凹地边缘的防御阵地已经崩溃了。塔维茨被一个极限战士用动力拳套击中了胸口,动力甲的胸甲凹陷下去,他口吐鲜血,向后飞去,撞在岩石上。更多的怀言者战士在极限战士的冲击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蓝色的浪潮正在涌入凹地。
“洛迦!你没有地方可以逃了!”
洛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微笑,也不是一个苦笑那是一种释然。一个在悬崖边缘站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跳下去时的释然。
“说得对,”洛迦说,“我没有地方可以逃了。”
他把权杖插在地上,双手张开,仰头看着灰黑色的天空。雨落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但我也不需要逃。”
他的灵能炸开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像潮水一样涌出的灵能。是一种爆炸。紫色的火焰从他的身体里喷发出来,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灵能的冲击波所过之处,岩石碎裂,树木折断,雨水在空中汽化。极限战士的战士们被冲击波击中,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拍飞一样,向后飞去,撞在岩石上、树上、彼此身上。
洛迦站在凹地中心,紫色的火焰在他的身体周围旋转,像一件用光编织的披风。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团紫色的、正在燃烧的火焰,他的灵能在雨中轰鸣,让整个凹地的空气都在震动。
他开始念诵。
那不是哥特语,不是低哥特语,不是任何人类语言。那是混沌之神的语言,没有语法、没有结构、只有意义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在空气中炸开,像一颗颗看不见的炸弹,震碎了方圆百米内所有生物的意志。
极限战士的战士们听到这些音节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里出现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宇宙真相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