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簾被掀开的时候,一股热浪裹着酒气和油香扑面而来。伊贺往旁边让了让。
出来的是三个穿海军军服的士兵,不是伊贺号上的。
他们勾肩搭背,脚步有些踉跄,脸上的红一直烧到脖子。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嘴里还在唱什么调子,五音不全的,被另外两个架着往巷子里拖。
“再来一杯……”
“走了走了,明天还有训练。”
“明天再说……”
他们从伊贺身边经过的时候,酒气熏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那种气味很冲,像燃料舱里泄漏的重油,但又不一样。
重油是涩的,苦的,咽不下去的;酒是辣的,刺鼻的,闻多了头晕。
伊贺捂着鼻子,等他们走远了,才往门口挪了一步。
暖簾还在晃,缝隙里透出橘红色的光,还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笑声、酒杯碰桌子的声音。
那些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钢板,但比钢板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的世界是另一个样子。
灯光是昏黄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照着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子。
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
灶台在里侧,铁锅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把头顶的灯泡都蒙上了一层雾。
空气中弥漫着酱色的、浓稠的气味,像什么东西炖了很久,骨头都炖化了。
酒味比外面更重。不是那种刺鼻的、让人想捂鼻子的重,是黏糊糊的、像被海水泡过的缆绳一样的重。
伊贺吸了吸鼻子,那股酒味从鼻腔灌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很深的地方,在那里烧了一下。
她晃了晃头,她不会醉,她是船。但她的脸有点热。
店里坐了不少人。靠墙那一桌是几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袖子挽到胳膊肘,面前的碗已经空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正低着头小声说话。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人。中间两桌是海军的人。
军帽摘了放在桌角,制服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也挽着,但挽得比工人高,露出晒黑的小臂。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一个比一个大,像在比谁的嗓门能压过谁。
有人在比划手势,筷子夹着一块萝卜在空中挥舞;有人仰着头大笑,笑完了又给自己倒酒。
伊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没有一个认识的。她往边上靠了靠,贴着墙根往里走。
角落里有一桌,几个人正围着小火炉烤什么东西,烟气袅袅的,把他们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然后她看见了。
村势近藤曹长坐在靠墙的第三张桌子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很宽,很好认。
他对面坐着火控长田中裕谷,还有两个她叫不出名字的中层军官。
桌子上的盘子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几片萝卜和半条鱼骨头。
酒杯倒是满的,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
伊贺没有多想。她穿过人群,绕过一张歪斜的凳子,走到那张桌子旁边。
没有人注意到她。
近藤正在跟田中说什么,嗓门很大,手指点着桌面。
田中眯着眼睛,嘴角挂着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伊贺拉开凳子,坐了下来。凳子有点高,她往上挪了一下,木屐悬在半空,晃了晃。
曹长的声音停了一秒。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睛是红的,眨了眨,又眨了一下。“哦。”他说,像确认了什么,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田中倒是多看了她两眼,但也没说什么。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伊贺小姐,”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刚才。”伊贺说。
“哦。”田中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很合理。
他把手伸向盘子,捏了一片萝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着柜台喊了一声:“老板娘!”
柜台后面有个女人应了一声,擦了擦手,小跑过来。
她穿着灰色的和服,外面系着一条围裙,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那种常年被油烟熏出来的、微微发黄的肤色。
“再来一份……不,两份。”田中比划了一下,“烤鱿鱼,煮萝卜,关东煮也来一点。还有什么?”
老板娘看了伊贺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空盘子。“差不多了,”她说,“你们这桌也吃了不少了。”
“没事没事。”田中挥了挥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拍在桌上,“伊贺小姐还没吃呢。”
老板娘没有多问。
她把钱收了,又看了伊贺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好奇,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她转身走回灶台,揭开锅盖,蒸汽涌出来,把她的身影吞没了一半。
伊贺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面。桌面上有酒渍,干了的,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还有几粒米饭,粘在木纹的缝隙里。她盯着那些米饭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近藤的后脑勺。
近藤的头发剃得很短,后颈有一道晒痕,上面是黑的,下面是白的,分界线很齐。
他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碰杯,咣的一声,酒溅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顺着木纹淌。
“今天那轮炮,”田中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像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们看见了吗?”
对面的人摇了摇头。曹长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端着酒杯,眯着眼看他。
“八门,”田中竖起八根手指,在灯下晃了晃,“全中。一发不落。”
他把手指收回去,又伸出来,比了个“八”字。
“靶标炸得粉碎。你们看见了吗?炸得粉碎。”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怕谁听不见似的。
旁边那桌的海军军官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近藤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没有出声。
“那是我算的。”田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指节敲在制服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火控班,我带的。诸元解算,风偏修正,弹道参数,全是我算的。”
他的声音有一点含糊,但力气很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伊贺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在灯下微微发红,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她想起中午那轮炮是她自己动的刻度盘,自己沉下去的按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很白,很长,指甲也剪得很短。
“伊贺小姐,”田中的声音忽然转过来,“你看见了吧?中午那轮。”
伊贺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瞳孔有点散,嘴角挂着笑,像在等她说“看见了”。
“看见了。”她说。
“全中。”田中又比了个“八”,“一发不落。”他端起酒杯,一仰头,把杯底的酒全倒进嘴里,然后重重地放下杯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酒味,很重,熏得伊贺往后缩了一下。
“田中,”近藤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很低,像砂纸磨过木板,“够了。”
田中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曹长,曹长没看他,正低头拨弄盘子里剩下的那几片萝卜。
田中的手慢慢放下来,搁在桌上,五指张开,又攥紧,又张开。
“我就是说说。”他的声音小了不少。
“嗯。”
曹长把那片萝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灶台那边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一团一团地涌上来。
旁边那桌又有人笑了,笑得很大声,像在讲什么好笑的事。
伊贺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面上的酒渍。
那些圆圈一圈一圈的,从大到小,从深到浅。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想去摸那些圆圈,又缩回来了。
“伊贺小姐。”田中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头。
“你点什么了没有?”
伊贺摇了摇头。
田中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灶台那边。“老板娘!伊贺小姐的菜还没上?”
“在做了在做了!”老板娘的声音从蒸汽后面传过来,混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快点啊!”田中喊了一声,又转回来,对伊贺笑了笑。那个笑很短,像没笑。“你喜欢吃什么?”
伊贺想了想。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不需要吃。
她只是喜欢看人吃,喜欢那些味道钻进鼻子里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
“梅干。”她说。
田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长,肩膀都在抖。“梅干?来居酒屋吃梅干?”
他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的两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曹长没笑,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压住了。
“行,梅干。”田中擦了擦眼角,对着灶台又喊了一声,“老板娘,加个梅干!”
“知道了!”老板娘的声音从蒸汽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
伊贺坐在凳子上,脸有点热,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
但她不讨厌。那些笑声很大,很吵,像中午那些水兵在甲板上喊“万岁”的时候一样大,一样吵。
但不一样。中午那些声音是往天上冲的,像炮弹;这些声音是往四面八方散的,像海浪拍在礁石上,碎了,溅得到处都是。
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摸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纸是温的,被她的手指捂热的。她不知道等会儿要买什么。
但她觉得,等那些菜端上来的时候,她应该也会夹一块萝卜,或者一片鱿鱼,放进嘴里,嚼一嚼,咽下去。
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尝一下,这些人尝到的味道。
灶台那边传来烤鱿鱼的焦香,混着酱油的咸和糖的甜。
伊贺吸了吸鼻子。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没翘过。
曹长端着酒杯,眯着眼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里的酒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
“伊贺小姐,”他说,“别学他们喝酒。”
伊贺愣了一下。“为什么?”
曹长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灶台那边的蒸汽,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还小。”
伊贺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小。她是船,船不会长大。但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