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贺抬起头。
舰长他已经从货架上拿下了他要的东西——一叠信纸,一沓信封,白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
信纸的边缘裁得很齐,像刀切过的海平线。信封的封口处涂着干了的胶水,闻起来酸酸的。
伊贺眨了眨眼睛,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一只手从她的肩膀上方伸过去。
宫村藤越过她的头顶,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竹蜻蜓。
那只竹蜻蜓很小,比他的手还小,叶片上染着红和绿,手柄削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把竹蜻蜓拿在手里,转了转,叶片呼呼地响,像一只小小的螺旋桨。
伊贺看着那只竹蜻蜓,眼睛又跟着转了一圈。
宫村藤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还盯着那只竹蜻蜓,嘴巴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想要?”他问。
伊贺先是点了一下头。很轻,像风吹了一下。然后她猛地摇头,把头别过去,看着地板。
地板的木纹弯弯曲曲的,像海图上的等深线,她假装在数那些纹路。
宫村藤没有说话。他把竹蜻蜓和信纸、信封拢在一起,拿在手里,转身走向柜台。
那个主妇已经走了。老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拿一块抹布擦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宫村藤一眼,然后笑了。
“哦,宫村先生。”他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好久没来了。”
“上个月刚来过。”宫村藤把东西放在柜台上,“您记性又差了。”
“上个月?”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老了老了。”
他把抹布放下,转过身,从身后的架子上熟练地拿下一个玻璃罐子。
罐子里装着水果糖,红的、黄的、绿的,满满当当,在灯光下像一罐宝石。
“老样子?”老人问。
宫村藤看了一眼罐子,又看了一眼身后低头数地板的伊贺。
“这次要两份。”他说。
老人愣了一下,但没多问。他打开罐子,用夹子一颗一颗地把糖夹出来,装进两个小纸袋里。
纸袋是牛皮纸的,折成方形,封口处贴着一小片红纸。
伊贺站在柜台旁边,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木纹。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被人注意到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红。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绞来绞去,把袖口都绞皱了。
老人把两个纸袋放在柜台上,又看了看宫村藤,又看了看伊贺。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
“这位是……”他侧了侧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宫村藤正在掏钱包。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没笑。“亲戚家的孩子。来吴港玩几天。”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抹布又拿起来,擦了擦柜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亲戚家的孩子啊。长得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伊贺的头更低了。
宫村藤把钱放在柜台上,把信纸、信封、竹蜻蜓、两个纸袋拢在一起,推了推。“您收好。”
老人把钱收进抽屉里,又拿抹布擦了擦柜台,好像这柜台上永远有擦不完的灰。
“最近怎么样?”宫村藤靠在柜台上,像忽然不着急走了。
“老样子。”老人把抹布叠了叠,放在一边,“儿子在海军,写信回来说,下个月要出海了。去哪也不说。问他,他不说。问多了,他烦。”
宫村藤点了点头。
“你呢?”老人看着他,“船上的事,还好吧?”
“还好。”宫村藤说。
“上次你说的那个……”老人又看了一眼伊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算了,不问了。问了你也说‘还好’。”
宫村藤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烟,叼在嘴上,又想起来店里不能抽烟,又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伊贺站在旁边,已经数完了一整块地板的木纹。她开始数下一块。
这块的木纹比上一块乱,弯弯曲曲的,像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宫村藤的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
“出去转转。”宫村藤从钱包里掏出几枚日元,塞进她手里,“看看外面有没有卖吃的。想吃什么就买。不用急着回来。”
伊贺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纸币是皱的,边角卷着,上面印着一个人像,她不认识。
她攥着那几张纸,攥得很紧,像怕它们飞走。
“我一个人?”她问,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条街上,走不丢。”宫村藤说,然后加了一句,“有事就回来,我在这。”
伊贺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的,像没风的濑户内海。
但她看见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快,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
她把钱塞进口袋里,转过身,掀开暖簾,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一团一团的,像被人挂在电线杆上的月亮。
街上的行人比刚才少了,偶尔有一两个,低着头,匆匆走过。
远处还有汽车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头还没睡醒的猪。
伊贺站在杂货店的门口,攥着口袋里的钱,看着这条陌生的、安静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街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迈出了一步。
伊贺站在杂货店的门口,攥着口袋里的钱,看着这条街。
路灯是橘黄色的,一团一团的,挂在电线杆上,照着石板路,照着木质的招牌,照着远处巷口一只蹲在墙根的猫。
那只猫是黑色的,缩在阴影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谁遗落的玻璃珠。伊贺看着它,它也看着伊贺,然后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伊贺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好多种味道。烤红薯的甜,鱼干的腥,还有一股她说不清的、从街那头飘过来的、热腾腾的香气。
那香气很复杂,不像烤红薯那么直,也不像鱼干那么冲,是一层一层的,像海浪,先是一股咸,然后是鲜,然后是油滋滋的甜,最后是一点点焦——是酱油烧干了粘在锅底的那种焦。
伊贺的脚动了一下。
不是她想动的。是脚自己动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木屐,木屐已经转了个方向,朝着街的那头。
她没有想往那边走,但脚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她犹豫了一下,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石板路在她的脚下延伸,一块接一块,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她的木屐嗒嗒嗒地敲在上面,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像有人在敲门。
两边的店大多已经关了门,木板门闩得严严实实,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偶尔有一扇窗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纸糊的窗格里透出来,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伊贺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慢。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跟着那股香气走。那股香气越来越浓了,从一层一层的变成一团一团的,黏糊糊的,像海上的雾,从前面漫过来,裹住她的脸,钻进她的鼻子。
她咽了一下口水。她没有口水。她是船。船不会流口水。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滚了一滚。
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
店不大,门口挂着一条深蓝色的暖簾,上面印着白色的字,她看不太懂。
暖簾被热气熏得微微鼓起来,像一个人在呼吸。
缝隙里透出橘红色的光,暖烘烘的,和路灯的光不一样。
路灯的光是冷的,照在石板上,像霜。这光是热的,照在门槛上,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甲板。
里面有人说话。不是大声嚷嚷,是低低的、闷闷的,像水兵们在食堂里聊天,一句一句的,听不太清,但知道有人在。
偶尔有一声笑,很短,像气泡从水底冒上来,破了。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嗞啦嗞啦的,油在跳。
伊贺站在门口,脚钉在那里了。
那股香气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她能分清里面每一层味道——酱油、味醂、出汁、葱、蒜、还有烤过的鱼皮,脆脆的,焦焦的。
她不需要吃。她是船。她的燃料是重油,那些黑黑的、稠稠的、从管子里灌进去的重油,不是这些。
但这些味道钻进她的鼻子,顺着她的喉咙往下走,走到一个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钢板,没有管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暖乎乎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她咽了一下口水。又咽了一下。
她的脚动了一下,不是往里走,是往后退了半步,她不该在这里。
她是船,船应该在海上,在水里,在码头的泊位上,在吴港的夜色里,在那些橘黄色的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她不应该站在一家店的门口,闻着别人的饭菜香,像一只流浪的猫。
但她的脚又往前挪了半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木屐。木屐的前缘已经越过了门槛的影子,踩进了那片橘红色的光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只是觉得,那个地方很暖。不是锅炉的暖,是另一种暖。
锅炉的暖是烫的,从外面往里烫,烫到骨头里。这种暖是软的,从里面往外软,软到脚趾头。
她又往前挪了一步。现在她整个人都站在那片光里了。暖簾被热气吹起来,拂过她的脸,痒痒的,像小灰的尾巴。
她听见里面有人喊了一声,日语,很快,她没听清。然后是脚步声,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往这边来了。
伊贺的手攥紧了口袋里的钱。她没有跑。她是船。船不会跑。
但她的心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船会不会心跳。
但她觉得,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跳,咚咚咚的,像锅炉里的蒸汽,像海浪拍在船头。
暖簾被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