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市的街景,在昭和十二年的黄昏里,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从军港的哨口出来,沿着缓坡往上走,两旁的木造建筑像老人一样挤在一起,屋檐压着屋檐,招牌挨着招牌。
理发店的红白蓝三色柱还在慢悠悠地转,文具店的玻璃柜里摆着缺了角的砚台和成捆的宣纸,果子店的门口挂着暖簾,被海风吹得一起一伏,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路面是石板铺的,被几十年的木屐和车轮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又像从来没干过。
电线从头顶上交错着穿过,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片,偶尔有乌鸦落在上面,歪着头,看着底下的人来人往。
汽车是稀罕物,偶尔开过一辆,黑漆漆的,方头方脑,轰隆隆地碾过石板,所有人都要侧身让道,目送它扬长而去,留下一股呛鼻的汽油味。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穿着工作服的军港工人,或是提着菜篮的主妇,偶尔有几个放学晚了的孩童,背着书包,追逐打闹,从巷子里冲出来,又消失在另一个巷子里。
天色暗得很快,路灯还没亮,店里透出来的光是主要的照明,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皮影戏。
空气里混杂着烤红薯的甜香、鱼干的咸腥、还有老木头发霉的气味,混在一起,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安心的、属于人间的味道。
伊贺走在宫村藤身后半步的位置,木屐嗒嗒嗒地敲在石板上。
她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不,她走过,在伊贺号停泊的时候,从舷窗里远远地看过。
她看过那些房子的屋顶,看过那些招牌的颜色,看过那些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但她没有踩过这些石板,没有闻过这些气味,没有被风吹到脸上——从船上吹来的风总是咸的、腥的,带着海的空旷。
这里的风是暖的,带着油烟和糖浆的味道,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做饭。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木屐踩进石板的缝隙里。一步,两步,三步。
她数着步子,不是为了数数,是为了不让自己被别的东西分心。
一辆汽车从后面开过来。
那声音很低,闷闷的,像一头猪在打呼噜。伊贺的脖子缩了一下,肩膀跟着耸起来,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缩。那辆车的铁皮还没有她一门副炮的炮管厚,引擎的轰鸣还没有她锅炉的鼓风机响。
她不怕它。但她的身体自己动了,像一只没见过世面的猫,听见陌生的声音,先缩了再说。
宫村藤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点,刚好够她跟上来。
汽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去,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呛得伊贺皱了皱鼻子。
她看着那辆车的背影,忽然觉得它很可笑。那么小的东西,声音那么小,跑得那么慢,还敢在路上跑。
她的嘴角翘了翘,但那点笑意还没成形,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哇——!”
一群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手里举着一根竹枝,后面的追着喊“还给我”。
他们从伊贺和宫村藤之间穿过去,像一阵风,书包在背上啪啪地拍,鞋底在石板上啪啪地响。
有一个小女孩差点撞上伊贺的腿,在最后一刻拐了个弯,辫子扫过伊贺的手背,痒痒的。
伊贺又缩了一下。这次不是脖子,是整个身体往后仰了仰,像被海浪拍了一下。
那些孩子跑远了,笑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伊贺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宫村藤还是没回头。但他的步子又慢了一点。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房子挨得更近了,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只留下一线天。
路灯还没有亮,店里的光是唯一的光源,从暖簾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石板上,黄黄的,像融化的糖。
宫村藤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
伊贺也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那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招牌。
字看不太清,但她闻到了味道——纸的味道,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樟脑的苦。这是一家杂货店。
门口的暖簾很旧了,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店里面很安静,没有汽车声,没有小孩的尖叫声,只有收音机里传出来的、细细的女声,唱着伊贺听不懂的歌。
她站在暖簾外面,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肩膀松下来了。脖子不缩了,背也挺直了,那种在船上的、从容的表情,像潮水一样,慢慢漫回了她的脸上。
她跟在宫村藤身后,掀开暖簾,走了进去。
店不大,货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信封、信纸、毛笔、砚台、算盘、蜡烛、火柴、纽扣、针线、糖果罐子、茶叶罐子、还有几把油纸伞插在角落的陶缸里。
空气里全是旧纸和樟脑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糖的甜。
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只有一盏,光晕昏黄,把货架上的东西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很久以前的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人,正低头跟一个主妇说话。他穿着深棕色的和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棉坎肩,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但手很稳,正在往纸上写字。
主妇手里提着篮子,一边说话一边比划,看起来在买什么东西。
宫村藤没有打扰他们。他侧过身,绕过柜台,往里面的货架走去。
伊贺跟在他身后,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咯吱”声。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宫村藤踩过的地方,像怕踩坏什么。
她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货架上的东西她都没有见过。
那些小盒子、小罐子、小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一支小小的军队。
她看见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糖,圆的、方的、长的,有的用纸包着,有的光溜溜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想伸手去摸那个罐子,手指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不能碰。这不是她的东西。
她又看见一个木架子,上面挂着一排竹蜻蜓。竹蜻蜓很小,手柄削得光滑,叶片薄薄的,染着红红绿绿的颜色。
她看着那些竹蜻蜓,眼睛跟着转,脖子微微前倾,像一只看见了鱼干的猫。她没有伸手。她只是看着。
“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