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道的尽头是一片住宅区,熟悉的街景在暮色中慢慢展开。电线杆上麻雀排成一排,偶尔有一只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又落在不远处的屋檐上。
路边的灌木丛里传来虫鸣,细细碎碎的,像是春天在低声说着什么。
前方的五个人在自家门口停了下来。一花从书包里翻出钥匙,二乃站在旁边等她开门,三玖靠着墙安静地站着,四叶踮着脚去够门框上方的什么东西,五月站在最后面,似乎在望着远处的天空。
羽生正彦从她们身边走过。
他的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经过那道矮矮的篱笆时,他甚至能看见自家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枝叶已经伸过了墙头,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路上格外清晰,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某种信号,宣告着这一天的结束。
身后的门开了又关上,有人的笑声在门后响起,隔着一道墙,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
他打开了自家的门。
“我回来了。”
玄关里传来母亲的回应,声音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带着炒菜的油香和一点点疲惫。
他换了拖鞋,走过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书包随手放在书桌上,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道矮矮的篱笆。
篱笆那边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那道篱笆上,落在两家庭院之间的那小块草地上,落在他窗台边那盆无人照看的绿萝上。
很近。
近到如果他推开窗户,稍微探出身子,就能看见隔壁院子里那棵还没有开花的紫藤。
可那道篱笆,始终在那里。不高,不厚,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风大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可它就是一道墙,一道他从没想过要翻过去的墙。
他收回目光,拉上了窗帘。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白。
系统的声音没有响起,安静地蜷缩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里,似乎在等着他主动开口,或者等着某个它认为合适的时机。
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晚风穿过篱笆缝隙的声音,听着隔壁院子里那棵紫藤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听着远处电车驶过铁轨时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轰鸣。
这个春天,和过去的每一个春天,好像都没有什么不同。
明天醒来,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他还是会走那条路,经过那道篱笆,经过那五个人的背影,然后在自家门口停下,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就像今天一样。
就像昨天一样。
......
“小彦,吃饭了。”
母亲的声音从楼下响起,穿过走廊,顺着楼梯爬上来,稳稳地落在他关闭的眼皮上。
羽生正彦睁开眼,在床上又躺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天花板上那片干净的白在眼前晃了晃,他揉了揉眼睛,起身下楼。
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他听了八年,早已熟悉到不会去注意的程度。
可今天不知为什么,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清晰。也许是因为太过安静了,楼下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收音机里播报新闻的男声,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脆响,和母亲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饭菜已经摆放好了。一盘切得不太规整的厚蛋烧,边上微微焦黄;一碗味噌汤,海带在汤面下若隐若现。一小碟渍黄瓜被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米饭盛在碗里,热气袅袅地往上升,在灯光下变成一缕缕白色的雾。
都是很简单的家常菜。没有什么昂贵的食材,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做法,就是普普通通的一顿饭。
可每次坐到这张桌子前,看到那些熟悉的碗碟摆在熟悉的位置上,他都会觉得,这大概就是“家”最具体的模样。
他拿起筷子,双手合十,轻声说了句“我开动了”。味噌汤入口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
“小彦,今天怎么样?”
“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功课多不多?”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女人的声音不断从对面传来,带着如水般的温柔。
羽生正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不瘦,至少比同龄的男生还要结实一些。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应了一声,把那块厚蛋烧塞进嘴里。
鸡蛋的香气在口中散开,微微的甜,是母亲一贯的口味,放了糖,却又放得不多。
母亲开始说起今天的事,说超市里的鸡蛋又涨价了,说某位太太送了自家种的蔬菜过来,说巷口那只野猫生了四只小猫,花色和去年那窝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条流了太多年的河,早已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安安静静地往前淌着,把沿途看见的风景一件一件地说给他听。
羽生正彦一边吃一边应着。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每一句都认真地听了,认真地回了。他知道这些话听起来琐碎,也知道母亲并不是真的需要他给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她只是想说话,想和他说说话。仅此而已。
毕竟,这可是给了他生命的人啊。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说有谁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的,那一定是眼前这个女人。
她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事情,不知道他的脑子里住着一个冰冷的系统和一串“攻略”的任务。
她只知道他是她的儿子,是她每天下班后赶回家做饭、每天出门前叮嘱他早点睡的那个孩子。
这样就够了。
吃完饭,母亲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羽生正彦也站起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盘子。
“我来洗吧。”
“不用不用,你去休息。”母亲侧了侧身子,避开了他的手,“你明天还要上学呢。”
他没有坚持,母亲洗碗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碟一只一只擦干,放回橱柜里。
两个人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水龙头的水声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响,配合得十分默契。
洗完碗,母亲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走到玄关换鞋。
她要去上班了。
“小彦在家要早点睡哦,”她蹲在玄关系鞋带,头也不抬地说,“不要学到太晚了,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妈妈。”
“嗯,知道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玄关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神是那样温柔得像水,包容得像海,好像无论他犯了什么错、藏着什么秘密,只要他愿意说,她都会听完,然后说一句“没关系”。
“路上小心。”
母亲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羽生正彦站在玄关目送着母亲的离开,直到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他才收回视线。
隔壁中野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落在两家之间的那道矮篱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