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在春光明媚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光线从清晨的柔白渐渐转为午后的金黄,在黑板上投下越来越短的影子,像一支无声的日晷,记录着时间流走的痕迹。
午休铃声一响,教室里就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的水面,平静在瞬间碎裂,嘈杂的波纹从各个角落荡漾开来。
桌椅的挪动声、便当盒的碰撞声、女生们压低了音量的窃窃私语,还有男生们大呼小叫地招呼着去小卖部的声音,全部混杂在一起,填满了这间不大的教室。
羽生正彦还没来得及把课本收进抽屉,身后便传来少女的声音,清脆而熟稔。
“正彦,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午餐啊?”
他回过头,八奈见杏菜正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浅蓝色的便当袋,蓝色的短发被窗风吹得微微拂动。她的表情很自然,带着一丝期待的笑容。
“不了,我和别人约好了。”
羽生正彦几乎没有犹豫,随口编了一个借口。他没有刻意去看她的表情,手上继续着收拾课本的动作。
八奈见杏菜闻言,脸上露出一点可惜的神色,但也没有多问。“那好吧,我先走喽。”
“嗯。”
她拎着便当袋转过身,步伐轻快地往教室门口走去,途中还和另外几个女生打了招呼,笑声在走廊上回荡了一瞬,便随着她的身影一同消失在了门外。
羽生正彦看着那个方向停了一两秒,才收回视线。
要说他和八奈见杏菜有多熟悉,其实也不尽然。他们只是在班级里算是玩得比较好的那一批罢了,平时就聊聊天说说话开开玩笑。
这样的关系放在任何一个班级里都不算特别,而这份“还算好”的友情,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对方性格大方开朗,和谁都聊得来。所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八奈见杏菜眼中有什么特殊。
毕竟,真要说特殊的话,对方还有一个正牌的青梅竹马呢。
所以刚才八奈见杏菜叫他一起去吃午餐,大概率是准备叫他一起去找对方。然后三个人坐在某个地方,他们两个人聊着他们之间才懂的话题,他坐在旁边,插不上话,也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这样的事情他经历过一次,整个午休,他坐在对面看着他们有说有笑,自己只能埋头吃饭,偶尔被问到了才挤出一两句话。
那种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不阻碍别人的感情发展,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按照那两个人的相处方式,未来是很有可能会发展成恋人的。一个外人夹在中间,不自在是小事,万一真的碍了什么事,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送走了八奈见杏菜,羽生正彦从书包里摸出早上在便利店买的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草莓果酱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配着有点干的面包体,说不上多好吃,但胜在方便。
他还没吃几口,身边便陆续来了几个人。
“羽生同学,一起吃午餐吧。”一个女生端着便当盒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询问的试探。
“可以吗?”另一个男生也跟着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盒牛奶和两个饭团。
“好啊,欢迎。”羽生正彦笑着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腾出位置。
午休是检验一个人在班级里是否合群的标准之一。而要看一个人是否合群,最直观的方式就是看他有没有人愿意一起吃饭。
这个道理他从小学的时候就懂了。没有人会主动靠近一个总是独来独往的人,而一个总是落单的人,也迟早会成为某些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他很清楚这些规则。
所以他从来不让自己落单。
通过作业和小零食,以及“乐于助人”的外交方式,他能和每一个小团体都搞好关系。谁需要抄一下笔记,他借;谁忘带了什么东西,他给;谁在课间聊起了什么话题,他能恰到好处地接上一两句。
既不会显得太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他像一滴水,能融进任何一种颜色的染料里,和它们混在一起,看起来毫无分别。
“羽生同学,上次谢谢你的帮助,数学笔记帮大忙了。”坐在对面的女生把便当盒里的玉子烧夹了一块放到他的面包包装纸上,算是小小的谢礼。
“羽生,下次的作业也拜托了。”旁边的男生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好啊。”羽生正彦应了一声,语气轻松,笑容也恰到好处。
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好说话的人,而他已经学会了做一个好说话的人。
……
下午的时光在课程与课程之间的缝隙中悄然溜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窗外的阳光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将整间教室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
羽生正彦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和几个同学打了招呼,便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开始路上的人很多。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前面或后面,有的在讨论今天考试的内容,有的在约着去便利店买零食,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中飘散。他走在这些人中间,不远不近,既不会落单,也不会和谁并肩。
走过了两个路口,人群渐渐分流。左转的去了车站方向,右转的进了商店街,直行的人越来越少。等到拐进那条通往住宅区的坡道时,路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不,也不完全是一个人。
前方不远处,五个女孩正并排走着。她们的速度不快不慢,五个人之间的距离时远时近,偶尔有人走到前面两步,又被同伴叫回去。夕阳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在灰色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五道浅浅的影子。
毕竟他们是邻居,走同一条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羽生正彦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放慢。
他就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没有刻意避开她们,也没有落在她们身上,只是看着前方的路面,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坡道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中野家的五姐妹,她们住在他家隔壁,两家的院子只隔着一道矮矮的篱笆。每天上学放学,走的是同一条路,等的是同一个路口的红绿灯,甚至连出门的时间都差不了多少。
可他们之间说过的话,大概还不及他和班上任何一个同学一天里说过的多。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也和她们一起走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真正并肩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