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是考试周的第一天,早上八点考的是大二下学期最让人头疼的遗传学——
可是,周日的一整个上午,橘雪栖却完全没有复习。
她先是跑了躺超市买来猫砂,又和小区收废品讨的老爷爷讨了些废纸板,配上旧坐垫,凑活着给幼龙搭了个简易的小窝;然后,她马不停蹄地去建材市场买来了便宜的防水布,配合着透明胶带,勉强补上了阳台上的大洞;而在她又将一片狼藉的阳台打扫干净后,因幼龙诞生而沦为冰窖的厨房,终于解冻了。
将厨房收拾完,橘雪栖顺势用花椰菜炒了牛肉馅;当忙得满头大汗的她终于有功夫坐下来啃面包时,茶几上的幼龙又醒了。
“啾!”
看着睁开眼便朝自己奔过来的幼龙,橘雪栖有些脱力:“你多睡会行不,小祖宗……”
“啾?”
“又饿了吧……?好好好,来——这次弄熟了,你总赏脸吃了吧?”
她把小碟子推过去,里面是提前切成小块的花椰菜炒肉,掺了小半碗温水。
幼龙欢天喜地地扒住碟子边,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舐起来。
“只吃熟肉吗?还挺讲究……不过,不许剩下西蓝花!”
“啾!”
盯着幼龙监督了一会,确保它没在偷偷把蔬菜丁挑走藏起来后,橘雪栖才放心地拿起茶几旁的平板电脑。
屏幕被唤醒,首页推送的第一条消息便是——
【13:00/伊芙琳酱·直播限定·久违的游戏回!一边悠哉聊天一边爬塔吧~!】
中午一点……不就是现在吗?!
橘雪栖眼前一亮。
就看十分钟下饭,吃完之后就开始复习……
橘雪栖咽了口口水,手指下意识地悬在了视频软件上。
“不对不对,想什么呢!一看肯定就停不下来了!”
她努力驱走邪念,移开了手指。
——说起来,作为异世界来的精灵,伊芙琳酱会不会知道这只小家伙的事啊?发个SC问问怎么样?
脑海中闪过了这样莫名其妙的想法,少女的手指又移了回去。
“幼不幼稚啊!那只是设定啦设定……哪会有什么精灵啊!再说你哪有钱给伊芙琳酱爆米啊橘雪栖!”
大声吐槽着过于跳脱的自己,橘雪栖再一次压制了欲望的火苗,强迫自己打开文档软件,边啃面包边翻看起一学期攒下的课堂笔记。
和伊芙琳酱的直播比起来,这根本就是酷刑;在笔记的衬托下,就连香甜的面包都变得难以下咽。
然而,还没看几行,一截银白色的尾巴忽然从平板电脑后面探了出来;接着是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看橘雪栖又看看平板。
“哎……?吃完了?这么快啊……够吃吗?”
“啾~”
幼龙精神满满地应了一声,似乎在说“吃饱了谢谢款待”。
“饱了就自己玩去,别吵我复习啦……”
橘雪栖摆摆手想要赶它走,它却顺势贴住了她的手,撒娇似地用小脑袋蹭啊蹭。
“啾!”
“不不不,我没空陪你玩……”
“啾啾!”
看着它天真无邪的样子,橘雪栖实在下不去手赶跑它,索性把手放低,轻轻地抚摸起它的翅膀。银白色的翼膜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顺滑、微凉,手感好到有点上瘾。
“啾咪……”
幼龙眯起眼睛,发出了满足的低鸣。
“你还是挺会享受……”橘雪栖苦笑,“说起来,你到底算什么龙啊?”
“啾……?”
不会说话的幼龙当然无从回答,但是网络可以。
橘雪栖放下面包,腾出一只手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敲入【寒冰龙】——
不出所料,结果多如牛毛。
她随手点开一个,图片上的龙浑身结满冰霜,行走在冰雪荒原之间。
“这是《怪物○人》里的冰○龙。我看伊芙琳酱直播玩过这游戏,记得她说这怪挺粪的……话说回来,这跟你也差太多了吧。”
图片里的巨龙优雅、威严、冷酷——不论哪点,跟眼前嘴边还沾着肉汁、蹭着她手背的小家伙都八竿子打不着。
她又点开一个。
“这个是老RTS游戏里的……哇,全是骨头,这不是不死生物吗?不对不对……”
再点开一个。
“啊,这个小说的作者我认识——是写《冰与○之歌》的。不过,看插图这似乎是双足龙啊……”
幼龙有四个爪子。也不对。
橘雪栖想了想,又额外加上了【银白色、四足】的关键词,继续检索。
“哎……?”
这回,所有的结果,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橘雪栖打开了看起来最权威的百科词条。
【银龙……金属龙的寒系亚种,擅长操纵天气,能够使用寒气吐息……生性温顺善良,亲近类人生物……鳞片如银塑,光滑闪耀……】
这些设定出自某个知名TRPG的规则书,每一条都和眼前的幼龙对得上号。
橘雪栖放大配图,将Pad推向了幼龙。
“来看看,你认识这个不?这是你吗?”
幼龙好奇地盯着图片看了好一会,又满脸疑惑地扭过头来。
“……啾?”
“嗯,我也觉得这图不像你。”橘雪栖点点头表示赞同,“至少,现在还不像……我说,你应该不至于真长这么大吧?”
“……啾。”
幼龙的回应含含糊糊的,没什么底气。
“别叫的这么没把握啊!万一你以后真变这么大,我上哪弄这么大的房子去啊……不许长,听到没?给你限个高——嗯,你用后爪站起来,最多就到这儿哦!”
橘雪栖半开玩笑地用手比了一个高度,约莫到自己坐姿时的胸前。
“啾……!”
也不知道幼龙的声音是理解还是没有,橘雪栖自顾自地向下滑,和幼龙——虽然看不懂的它大概只是在凑热闹——一起继续浏览着银龙的设定。
【……银龙有时候伪装成人类的形态活动,与人类结下情谊……】
“还会变人形?”橘雪栖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说,你也可以变成人?真的假的,这也太不科学了……你还是别变了,对心脏不好……”
话虽如此,橘雪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我安慰——幼龙身上不科学的地方,只怕不比她这半年攒下来的糟心事少。
……也罢,万一哪天它真变成人,就叫它出去打工,把养它的钱全赚回来。
怀着这般阴暗的念头,橘雪栖继续往下读。
【……银龙都会拥有唯一一个真名,通常为龙语,那是它们雏龙时选定的名字,会伴随其漫长的一生……】
“对哦,名字……!”
“唔咪?!”
橘雪栖猛地一拍手,吓得全神贯注盯盯着屏幕的幼龙从桌上蹦跶起来,发出了奇怪的叫声。
“啊,你还好吧……?”
“咕啾啾……!”
幼龙瞪了她一眼,尾巴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以示抗议。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只是才想起来,你还没名字呢。”
幼龙歪歪脑袋:“啾?”
“总不能整天叫你‘喂’和‘笨龙’吧?我是不会什么龙语啦,看样子你也够呛会……”橘雪栖清了清嗓子,认真地提议道,“不过,用中文给你起个名字倒是可以。怎么样?”
“……啾……”
“你就只会啾啾叫呢……这样吧,我想几个名字,你觉得好听就‘啾’的响亮些,觉得不行就‘啾’得蔫一点,如何?”
橘雪栖一边说一边比划,指指幼龙,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期望它能大概明白自己的意思——当然,不明白也无所谓,反正寄人篱下的它没有拒绝自己的权利。
“啾……?”
幼龙表情迟疑,但好歹算是摆出了一副"你说吧"的姿态。
于是,橘雪栖将它托在手心里,举到面前,和它四目相对,
“首先……旺财怎么样?土是土了点,不过够吉利——你好呀,旺财!能保佑我钱途顺利吗?”
“……”
幼龙罕见地沉默了,金色的眸子带着难以言喻的无语感。
“喂喂,啾都不啾是不是不太礼貌啊?至于这么嫌弃吗?”
“……”
“好好好,换一个……那就单字一个狗!虽然是龙,但是叫狗——伊芙琳酱在《怪○猎人》里的艾○猫也叫这名字!怎么样,狗狗?”
“……啾。”
幼龙发出了有气无力的一声,不细听根本听不见;不止如此,它本就不高的体温,似乎又低了几度。
“有这么冷吗……?你的幽默感是不是跟蛋壳一起碎掉了啊……”
心里最先蹦出来的选项接连碰壁,令橘雪栖陷入了沉思。
作为一个理科生,她并不怎么擅长咬文嚼字。
“对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问道,“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啾?”
橘雪栖斟酌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放弃了用物理手段去核实这一问题——
她既拿不准该怎么判断,也生怕万一把它惹急了,再把客厅冻成冰窖。
“既然叫声像个小夹子,那就当你是女孩子吧。”橘雪栖一锤定音,“对喔,要不干脆就叫你小夹子?”
“啾……!”
幼龙拿头狠狠顶了橘雪栖的掌心一下,力气比之前的磨蹭大了一倍不止——
它超不乐意的。
“您还挺难伺候啊,大小姐……不然网上给你搜一个算了。”
肚子里实在没墨水的少女认命道,将幼龙放回桌上,再度摆弄起平板。
“唉,要是小璃在就好了……”
不经意间,橘雪栖内心的想法脱口而出,让她自己都愣住了。
安璃——她青梅竹马的挚友,自幼喜好写作,没记错的话,她大学报考的也是中文系。
对那样书卷气浓厚的文学少女来说,为一只幼龙起名,自然是手到擒来不在话下。
只不过,高中毕业时发生了一件橘雪栖完全不愿去回忆的事,令她们已经彻底断绝了往来;曾经的亲昵也碎成了一地鸡毛蒜皮,再也拼不回以前的样子。
一想到这个名字,熟悉的烦躁感便涌上心头——不,不只是烦躁,那底下还压着别的什么更沉闷、更难以言喻、她更不愿去触碰的情感。
橘雪栖几乎是本能地打开社交软件,熟练地用搜索找到安璃的Blog——安璃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已经被橘雪栖删除,唯独留下了这里,像是一扇舍不得关闭的小窗;透过它,橘雪栖才得以稍稍够窥探到安璃生活的一隅。
每当怀念、悔恨、伤感到无法自已时,她总会这么做——只是点进来瞥一眼,不关注、不点赞也不评论,尽可能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最新的一条是今早发的,只有一张简洁的照片,拍的是纯粹的蔚蓝色——那是昨晚的台风过境后,万里无云的晴朗碧空。
与早上橘雪栖透过阳台的窟窿仰头望见的,是同一片天空。
配文只有四个字。
“……雨后初霁。”
橘雪栖轻声念了出来。
“啾——?”
贴着她手背的幼龙忽然抬起脑袋,似乎对她的自言自语有了反应。
橘雪栖愣了下:“哎……?你喜欢这个词?”
“啾!”
这一声比之前的鸣声都要响亮。
“雨后初……霁?”
“啾啾!”
“那,就叫你这个?……霁!”
“叽!!”
橘雪栖试着用单字唤了一声,结果幼龙随即模仿起了发音近似的鸣声,摇着尾巴绕着Pad转了一个圈——最后,扑闪着翅膀,兴奋地撞进了橘雪栖的掌心里。
橘雪栖抚摸起幼龙——抚摸起“霁”的翅膀,无奈地笑了笑。
“真是的,怎么最后选了这么个怪名字……你的喜好和小璃还真像。”稍稍顿了下,她又轻声补上一句,“你们……说不定很合得来哦?”
……不像我这样。
电闪雷鸣的台风过境后,是雨后初霁的碧空——
于这天诞生的幼龙,拥有了与此相符的名字。
*
顺带一提——
因为用名字逗弄霁实在过于有趣,橘雪栖一不留神沉迷了进去。
直到夜幕降临才猛然想起复习这件事。
她再度打开平板上仍在第一页的遗传学笔记,盯着看了一会,越看越觉得上面密密麻麻的、鬼画符似的基因图谱和连锁互换看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她一不做二不休,将笔记关掉了。
接着,她抱起霁,直视着它金色的眸子,一本正经地开口:
“霁啊,你也觉得考前临时抱佛脚是没什么用,对吧?”
“啾!”
“说得好,霁!那你是不是也觉得,考试之前就得放松调整心态呢?”
“啾!!”
“太对了,霁!那么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来刷伊芙琳酱的直播切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