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尔公寓的门铃被按响了。
“稍等!”她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又是有些勉强地从床上支棱起身,抓抓头发。
她顺势去拿床边的手机,一看时间,她瞬间清醒了,“八点?我上班要迟到了?”
慌乱没持续太久,她意识到,现在应当是早上八点。那还好,她只是一晚没睡而已。她跳下床,迅速换好衣装,跳到公寓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哪位啊?”
是吉安,她周围还倒着一圈来路不明的记者。
“啊草,差点忘了。”卡罗尔一拍脑门,更清醒了些,“吉安姐稍等,我带你去。”
她钻回内室,打开吹风机的付费界面,扔进去两块钱,随后洗、吹、梳、扎,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之后,擦了擦脸,对着镜子看了看,同时忽略镜子边框里弹出的护发素广告。
门铃声再响。
“来咯!”卡罗尔按下门边的按钮,金属门随即横向打开,在她面前的却是个记者妹。
“您好…我希望…我希望我能拿到您的独家采访权!”小妹脸上还有些羞红,一手抓紧录音笔一手里握着自己的记者证,衣服也穿得正式至极。
啊,实习生。卡罗尔想,同时把手按在记者证上,让她收好,“别啥……您不您的了,妹子,我们俩差不多大。”
“确实,你太见外了老妹。”一旁传来吉安的声音,她探出头,“你看地上躺着的这群人,哪个像你一样正装革履?哪个身上带着记者证?哪个想你一样,问问题前,还先请问对方接不接受采访?”
“唔。”实习记者收起记者证,若有所思。但如果克莱因在场,她必定会指出此人此时脑子并没动过分毫,“有…道…理?”
“所以说啊,千万别当这样的记者,知道不?”吉安拍了拍实习记者的头。
“好?”记者妹狠劲点点头,转头盯向卡罗尔,“可以吗?”
“随你。”卡罗尔耸耸肩,老板娘的朋友在边上盯着,她觉得情况不会失控。
“请问您对《大耳日报记者舍命暗访传奇黑客秘密基地!》和《劲爆内幕!幻影团黑客的酒保伴侣真情告白!》这两篇报道的内容怎么看?”
卡罗尔猛咳三声,她没感染过啥病毒,只是被这逆天而行的标题给冲到味了。
“那个,您要是没看过,我这里有纸质副本。”实习记者掏出两份报纸。
还挺复古,卡罗尔想。
她接过报纸,快速扫看了一遍。她本以为标题就已是极限,没想到正文才是主战场。
她那段调酒的动作和小演讲被人搅合在一起,又肢解成了十几句独立的话。句句都被添上了夸张的解释或背景介绍。说实话,要不是因为她是当事人。她清楚知道自己的发言水平,不足以像半个世纪前的电影人一样,随时塞满隐喻。
她自己都有点被这些论析给说动了。
沉住气,卡罗尔提醒自己,吉安姐看着呢,“首先,我们这不是什么秘密基地,只是一家舒适祥和的平民酒吧。如果各位对我或者我同事们的调酒感兴趣的话,请到店消费。至于关于我和克莱因的事,我只能说——”
卡罗尔摊手,“你们能读到的。都是假新闻,满意么?”
“当然,当然。”实习记者按了下录音笔,发现那东西这才启动,“啊……啊。”
她不好意思问“刚才没录上声,能再来一遍吗?”这种话。
“不用了,来,拿着这个。”吉安往记者妹背上一拍,从其衣缝处拔下一个纽扣,翻到背面,是个微型录音机,她用手心的接口和这玩意连上,听了一遍,递到实习记者手中。
实习记者脖颈直起,将那微型录音机攥紧,小步跨过各个记者的“尸体”,逃下了楼。
“记住哈!别当这种记者!”吉安看着那记者妹离开,回头跟卡罗尔打了个招呼,“呦,早上好。”
卡罗尔卡逻了好一会,“这位您带来的?”
“不嘞,主要是今早我一来就看到这里蹲着一群记者。有几个还打算撬门,就剩她一个还动作拘谨,想劝不敢劝。”
“您有没想过……”
吉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堆和先前那个纽扣类似的玩意,单手捏碎。
“我当您是想过了,麻烦再等一下。”卡罗尔回房拿了包、手机等等物件,又跑了回来,“我好了!”她喘喘气,指着楼道里躺着的这些生物,“这些家伙怎么处置?”
“简单。”吉安在楼道里吼了一嗓子,“这家伙刚刚跟别人签了独家采访,你们全白忙活了,撤吧!”
前一秒还睡死得像猪猡的记者们纷纷爬了起来,或走楼梯向下,或上楼过天桥,但无一例外不是抱怨着、像避马瘟一样避开卡罗尔和吉安。
她们头侧方有几只潮虫、苍蝇或是蚊子之类的东西在飞。吉安又是一捏,在手指里搓碎,拿出手帕,擦擦手,“呵呵,虫子。”
一种同老板娘相似的可靠感涌上卡罗尔心头。她实在太爱这种感觉了,就是因为这个,她才……
卡罗尔看着地上那些虫屑,有啥东西闪了一闪。
电火花。大脑分析后,示意她的眼皮:你跳一跳。
两人侃着大山,坐了几站地铁,最终到了钝角路上。
吉安突然动作紧绷了起来,她喃喃着什么电波匹配,宿命对决之类古怪的东西,一边把手压在自己放枪的腰带上。仿佛随时,她就要把武器掏出,和面前的人大战三百。
卡罗尔也开始跟着害怕,缩在吉安身后,不敢出声。
“你好?”一旁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一个带电子音的男声。卡罗尔顺声看过去,是个头发长而散乱的男子,还抱着个开封菜的疯狂炸鸡桶,“我是斯温德勒,您就是克莱因说的那个——”
吉安拿枪指着斯温德勒的脑袋,“别乱动。”
“好。”斯温德勒被这反应吓到一下,但没带怕,“我不动。”
刚见面就掏枪?卡罗尔人愣了,她下意识要劝。毕竟一个是老板娘的朋友,是她朋友的朋友;一个是克莱因的朋友,也是她朋友的朋友,这朋友的朋友和朋友的朋友之间互相见面,咋就“吉安姐,呃,easy……easy……”
“当心,卡罗尔。”吉安另一只手护住卡罗尔,示意她后退。
“我是啥时候得罪过您?”斯温德勒思考着,从桶里取出一只鸡翅,“这玩意给您,咱俩一笔勾销,行么?”
吉安没回应,但她瞳孔边有光在动,说明她正在调数据、匹配。她敲了敲眼角,眼瞳里又是一阵闪动,“怪事,这会又匹配不上……”
完了,现在就是小说里常有“僵持不下”情节了。卡罗尔想,要等他们左右互搏完,得一两周时间,而到时候肯定已经是黄花菜都凉了。
这就是我在这的原因啊,调解下气氛啊,然后为正常的沟通提供一个台阶下啊……卡罗尔接着想,但是这里又不是酒吧,我哪找得到那种倾听和劝解的感觉啊。她观察四周,正好,这一平房旅宿就在杂货店边上。
卡罗尔趁着双方互相凝视的时候,偷溜进一旁的杂货店,“老板,来……呃。”
杂货店里的景象多少有些地狱。
这小小杂货铺里,竟蹲满了不同帮派的分子。从机械改造人、到黑兜帽衣的金面具、再到历战筋肉人,还都配备这武器。
这种多帮派大联欢的状况,在卡罗尔印象里,是从未有过的。有几个想起身,却被最前方的金面具拦住,只得乖乖坐下。卡罗尔转头一看,杂货店老板也被一个把眼睛改造得跟独眼巨人似的壮汉掐着脖子。
“营…营业吗?”
“不……嗯,营业。”老板点点头,脸颊流出一滴汗,竟然被那壮汉用舌头舔了。
卡罗尔往帮派分子那边走去,却被一个个头还没她高的金面具拦住。
“要什么?”
沉住气,沉住气,沉住气。面前这小子吃过的米,还没你喝过的米酒多呢。而且只要按着他们的规则来,你死不了。卡罗尔提醒自己,假装掏出手机看清单,避开面前几人的视线,“一瓶冰镇骗手沙士、两…四听刀片谷啤酒,外加一袋跳跳糖和两个小玻璃杯……啊,对了,太阳神辣椒油。”
“辣椒油找前台去。”金面具穿过人堆,还真给她取来了这些东西,包在塑料袋里。
“谢谢,呵呵……”她接过塑料袋,没敢查看,“老板,结账。”
“嗯,结…结账。”杂货店老板拿起扫码枪,抬起手,脑袋上随即中了一手里剑,瘫倒下去,卡罗尔脖子往后一收,浑身突然觉得发痒,血没洒到她身上。
“他妈的,忍侍帮的傻逼干什么?”一个莫西干头的女……咳,不能假定别人性别。总之,那人压低声质问。
“我们滴,看到那糙头掏枪哩。”开枪者收好暗器,同样压低声。
“那他妈的是扫码枪!”骂人者接着质问。
吵闹,辱骂,最终在黄金侍的跺脚声中,一切停下。
“不好意思。”卡罗尔从那边的大戏中转头。
杂货店老板的尸首已经消失,刚刚掐着他脖子的那个巨汉,缩在杂货店老板的椅子上,用三个根手指捏着扫码枪,“给你造成了一些困扰,你要啥来着?”
“辣椒油…太阳神辣椒油。”
巨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用两根手指捏着,交给她,又扫好付款码,“谢谢惠顾。”
“嗯。”卡罗尔拎着一袋东西,推开门。她发现对面澡堂的大厅里也蹲着这么一批人,随后轻轻关门。
颤抖着手要给自己点根烟,但先前那咋也点不开的打火机却仿佛蓄爆完毕,砰的炸出到火光,差点把她头发给烧着。自然,她也没了抽烟的心情。
回到小巷的位置,此时两人的动作更加诡异了。
斯温德勒这边,一手抵着枪,让枪口撇歪,另一手却变成了冰镐的模样,向下砸去,头上还顶着刚刚怀抱那个炸鸡桶。
吉安这边,持枪手被斯温德勒钳制,但另一只手却不知从哪掏出个扳手,挡住了冰镐的下挥。吉安也许力量上处于劣势,但斯温德勒不敢赌她灵活性比自己低。要是他不幸扑空,吉安只需一抽身,就能让他尝尝铅和低碳钢的滋味。
还在僵持着啊。卡罗尔打了个招呼,示意两人注意,“那个,两位,这大晴天的站在小巷里拿枪对峙,怎么说有点不太讲究,要不我们……”卡罗尔想到了刚才的状况,“咱们到旅宿里聊吧,我刚去买了点东西,给两位调一杯‘血金的金血’如何?”
“我同意。”斯温德勒点点头,但他手臂还在发力,“您意下如何?”
“你觉得咸豆腐脑怎么样?”吉安问,她还能挡住,但也有些吃力了。
“唔。”斯温德勒后跳一步,抽身,抱好那一桶炸鸡,“我没问题。”
吉安收起枪,用力握着斯温德勒的手摇晃了好几下,“相见恨晚啊,这地方居然还有人记得豆腐脑,来,我们进去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