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死了吗?”
红发的孩童怔怔望着上方不断崩塌的天空,碎裂的空间如同融化的琉璃般簌簌坠落。
他的半个头颅还在缓慢再生,血肉与能量交织蠕动,带来一阵阵迟来的钝痛。
那个黑色的家伙,居然在半路加速,把他上半个脑袋活生生踢碎了。
明明不久之前,入侵者才踏入这片被创造者遗弃的领域。
那个半边脸缠着绷带、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姑且就叫他神秘绷带男吧。
那家伙异常难缠,明明自己在能量层次上占据绝对优势,速度、力量、恢复力全都碾压对方,却怎么也抓不住他飘忽的身影,甚至差点被他打到。
就在他终于锁定对方、准备将其彻底吞噬时,又一个突兀的闯入者打断了战局。
神秘白毛男。
能力诡异得超乎想象,不只是操控重力,更是能构筑出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发射出的所有能量攻击尽数隔绝。
他还是第一次尝到被彻底压制的滋味,本能地对神秘白毛男产生了浓烈的厌恶。
最后在爆炸的混乱中,神秘绷带男冲破火光冲了过来。他早已做好全方位防御,自认万无一失。
结果对方却在逼近的瞬间凭空消失了踪影。
再之后,他的意识便骤然中断,连疼痛都来不及感知。
等到再度清醒、半个头颅缓缓复原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整个脑子,刚才被人一脚踢碎了。
奇怪的是,伴随着脑袋再生,那股长久以来盘踞在意识深处的浑浑噩噩的混沌感,竟然也随之消散了。
有什么陌生的东西,从心底深处慢慢蔓延上来。
胸腔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闷堵与酸涩。
明明以前吞噬那些闯入者时,他从来没有任何感觉,不管对方是恐惧、绝望、愤怒还是哀求,他都只当做进食的一部分。
可现在,一想起那些生命最后的反应,身体就不由自主地排斥、颤抖。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创造者只赋予他生存与战斗的本能,只下达过一条指令:
消灭、吃掉所有踏入这片区域的活动物体。
因为是创造者的命令,所以他执行。
创造者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只留下他一个,日复一日地守在这片世界,吞噬一个又一个入侵者。
现在……终于轮到他了吗?
也是理所当然吧。就像他吃掉那些弱者一样,被更强的存在干掉、吃掉,是这个世界不变的规则。这是必然的、正确的结局。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想死呢?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眼角不受控制地滑落一滴温热的液体。
他还没来得及理解这是什么,脚下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一般被猛地拽飞。
他勉强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神秘绷带男的背影。
原来是这样吗……是要把我带回去吃掉?
毕竟吃了这么多生命,自己的身体,应该很有价值吧。
世界崩塌得越来越剧烈,空间裂痕如同海啸般追在身后。
神秘绷带男的速度很快,可身后的毁灭浪潮依旧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将两人一同吞没。
这种时候,应该抛弃累赘吧,即使丢掉猎物。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神秘绷带男忽然伸手,将他整个人拉起来,稳稳扛在了肩上。
……是笨蛋啊。
下一刻,伴随着震天动地的轰鸣,无边黑暗彻底将他吞噬。
……
再次醒来时,耳边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他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身下躺着柔软的、被称作“床”的物件。
整个房间干净而整洁,完全不是他那片崩塌毁灭的世界能比拟的。
“你脑袋出问题了吗?!居然把那玩意带回来了!你差点死了啊!”
“啊……怎么说呢,突然来感觉了……”
“那是什么鬼理由!好不容易才把他压制住,万一他再发疯怎么办!”
“不用担心,已经拜托游把他锁起来了,真有情况,我和游会制服他的。”
“啧!你啊,当时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就要被他杀了啊!”
“嘛嘛,阿空肯定有他的原因。反正游在这里,出什么事都能镇压,而且游的锁链很稳的。”
“你们这些人啊——”
是那个神秘白毛男,和那个神秘绷带男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一个温和的陌生嗓音,应该是他们的同伴,对话的主题,好像是……自己。
他尝试动一下,却发现身体被白色锁链牢牢捆住,连体内的能量都被压制。
果然,还是打算等他恢复后再吃掉吗。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
神秘绷带男走了进来。
眼神里依旧带着警惕,却已经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凌厉刺骨,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复杂。
“呦,你好啊。看起来恢复意识了,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盯着对方那只黑色的右眼。
很少见的,黑发黑瞳的人形生物,是达克族吗?
神秘绷带男见他不说话,有些烦恼地挠了挠头,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平视着他。
“你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创造者的命令。”他木讷地回答,“消灭所有踏入区域的活动体。”
听到这个回答,对方明显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那你现在,还想袭击我们吗?”
他迟疑了很久,缓缓摇了摇头。
现在的他,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命令还在,可执行命令的理由,不见了。
“你的名字是什么?”
“没有,创造者没有给我起名字。”
“这样啊……”
神秘绷带男转头望向窗外。他也下意识跟着看过去。
明明自己原本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一切归于虚无才对。
可窗外,一轮巨大的恒星正缓缓沉向地平线,漫天云霞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美得不真实。
外界的景象在缓缓流动,看来他们现在是在某种大型载具上。
“霞。”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就叫霞,怎么样?这是你的名字。”神秘绷带男笑了笑,“顺带一提,我叫空。”
霞呆呆地看着他:“你们……不吃掉我吗?”
给食物起名字,还告诉食物自己的名字,这也太浪费了。
空一脸无奈:“我们又不是汉尼拔……”
那之后,空和他聊了很多。
从世界的构成,到次元的穿梭,再到所谓“生命”的意义。随着对话一点点展开,胸腔里那股陌生又难受的感觉,慢慢淡去了一些。
最后,空问他:“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他们驾驶着特殊的载具,在无数个世界与次元之间穿梭,一直在寻找着什么。
而霞原本所在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毁灭。很明显,那是被人设下的程序——一旦他失败,整个世界就会自我销毁。
他已经无处可去。
于是,霞轻轻点了点头。
空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起身准备离开。
“那你先好好休息,有需要的话叫我名字就好。等明天,我再给你介绍大家。”
他转身,即将走出房门。
“……空。”
霞第一次,喊出了除自己以外的个体的名字。
空停下脚步,转过身:“还有什么事吗?”
“为什么……那个时候,要回来救我?”
他想不通。在那种毁灭在即的关头,冒着连自己都一同被吞噬的风险,回来带一个刚刚还想杀死他的“怪物”走,完全不符合逻辑。
空微微一怔,随即轻声说:“因为你那个时候,不是在求救吗?”
“求救……?”
“最后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你不想死的念头,就像小孩子无助的哭声一样。所以我下意识就回去,把你带回来了。”
“我……不想死?”
霞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第一次对自己过去的存在产生了动摇。
“是我把你带回来的,所以我会对你负责。”空语气平静,“就是这样。”
……
几天之后,空带着他,一一介绍了船上的其他人。
神秘白毛男,名叫默言离。眼神凶狠,气场冷硬,全程没怎么说话,可霞本能地讨厌他,心底总涌起一股想一拳砸在他脸上的冲动。
还有一个紧张兮兮的蓝发少年,叫做泷川澜。
看上去很普通,像一只面对狮子的羚羊,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威胁,霞甚至有些怀疑,这样的人真的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最后一个,是个眯着眼的男人。
这个人给霞的压迫感最为强烈,是他诞生以来从未感受过的恐怖。
明明外表和普通人一样,笑容温和,语气亲切,可霞却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可以在一瞬间干掉他。
他叫做游。
空似乎早就提前说服过众人,除了默言离依旧一脸不爽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反对,霞就这样正式加入了他们。
之后,空带着他在一份协议上按下手印。他的手腕上,随即出现了一个和其他人同款的手环。
空告诉他,这个手环是全员必备之物,也相当于这艘名为“恒光方舟”的载具的通行证。
手环拥有很多便利功能,而最重要的一项作用,是封印力量。
他们这群人的力量对于通常世界太过夸张,如果在普通世界毫无顾忌地释放,很可能直接导致现实崩坏。
而霞原本所在的世界,环境浓度远高于一般地方,光是基础重力,就有普通生物存在的世界三百倍以上。
……
那之后,空一直耐心地教他各种事情。
很多被称作“常识”的东西,他完全无法理解。
空会和他一起把手放进水里,一点点告诉他,在自己的感知里,什么是冷,什么是温,什么是烫。
会教他正常人类的相处方式,告诉她,喜怒哀乐分别是什么,为什么人会有这么多复杂的情绪。
他表示如果这是在这艘船上活下去的必须条件,他愿意学,愿意遵守。
空露出了有些烦恼的表情。
白毛恶犬(默言离)总是在附近来回转悠,眼神不善。
霞心情很糟糕,有种向着后面来一发崩解的冲动。
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对着不远处的默言离打了个手势。
默言离不满地哼了一声,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之后,空动用了自己的能力——共情。
两人的感知与情绪被短暂链接。空耐心地、一点点地向他传递自己的感受,细致地讲解每一种情绪的名字与由来。
当时空就是依靠这个能力感觉到他的求救的。
在空的引导下,霞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微弱的兴趣。
……
他们驾驶着恒光方舟,在一个又一个截然不同的次元与世界中流浪。
慢慢地,霞理解了生命,活着的意志,以及存在的意义。
可与此同时,那股熟悉的难受感觉,再次从心底翻涌上来。
他找到空,问出了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这到底是什么感觉?每次一想起过去做的事,胸腔这里就又闷又疼……”
空沉默片刻,轻声告诉他:“这是负罪感,你在为自己曾经杀死的生命感到愧疚。”
“那要怎么样,才能去掉这种感觉?太痛苦了。”
空摇了摇头,语气认真:“那是你必须面对的东西。我没有办法代替那些逝去的生命原谅你。”
霞捂住胸口,低下头,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上,温柔地抚摸着。
“虽然你现在很难过,但我其实有点高兴。”空的声音柔和而坚定,“霞,这说明,你的心开始觉醒了。”
“心?”
“嗯。你会因为过去的罪而愧疚,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冷漠无情,这正是你拥有心的证明。”
“可是……好难受。拥有心,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情吗?”
霞仰起头,眼中带着茫然。
空轻轻笑了笑,蹲下身与他平视:“正是因为有心,你才能感受到快乐与幸福。就算会有痛苦,会有悲伤,也都是人生路上重要的调味料。”
说完,他轻轻抱住了陷入痛苦的霞。
“虽然我不能替任何人原谅他,不能宽恕他曾经的罪行。”
“但我会陪着自己一起走下去,去帮助更多的生命,直到有一天,霞能够自己认同自己,获得真正的自由,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空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但其中,有一种霞无法理解的哀伤。
听着空的话,不可思议地,原本痛苦不堪的心脏,渐渐被一股温暖填满。
这种感觉……并不讨厌。
……
又过了很久,团队里陆续加入了新的伙伴,神秘微风变装女(?),神秘时停迷路男。
这里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空时常会给大家讲故事,通过手环连接到显示器,播放他记忆里的影片。
他很喜欢一种被叫做“特摄”的影片。
“我觉得我比他们强耶。”霞忍不住说道。
“不不不,只要有人相信他们,只要他们还有想要保护的人,他们就是无敌的。”空笑着,有些认真的说道。
“英雄好厉害。”
……
“呐,阿空。”
“怎么了?”
霞和空坐在荒芜的山坡上,仰望漫天星河。周围的大地早已被战斗摧毁,他们在等待其他人汇合。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变坏了,伤害了无辜的生命,那时候阿空会怎么办?”
空思考了一瞬,认真地回答:“嗯,我会杀了你吧。毕竟一开始就说了,我要对你的一切负责。”
“……嗯。”霞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
“然后,在处理完你留下的烂摊子后,我也会死。”
“阿空也要死吗?”
“毕竟,如果我没能阻止你犯下罪孽,那就是我这个监护人的失职,那样一来,我怎么说也得以死谢罪啊。”
空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所以为了咱们俩的小命,霞可要好好约束自己呐。”
“阿空……”
……
大家一起走过无数世界,见过无数风景。
空教会了他一切,教会他什么是快乐,什么是生命的珍贵,什么是尊重与温柔。
如果没有空,就不会有现在的霞。
对霞而言,阿空是……
“阿空……”
那双毫无生机、宛如死人一般的黑色眼眸,突然在脑海中狰狞浮现。
“唔!”
赫猛地睁开了眼睛。
“啊,醒了呢。”
一道轻柔、带着些许怯生生的陌生女声在耳边响起。
脑袋下面枕着温暖柔软的触感,似乎是女孩的大腿。
感觉没有九霄的大腿有料,但是软软的,还凑合。
赫下意识眨了眨眼,缓缓抬起视线。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柔软漂亮的浅蓝色短发,发丝微微卷曲,贴在白皙光洁的额角。
女孩有着一双清澈透亮的深蓝色眼眸,像被月光浸润的湖水,正带着几分好奇与担忧,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而在她头顶,一对毛茸茸的浅蓝色猫耳轻轻抖了抖,软乎乎地立着,看起来格外可爱………
(猫耳?)
赫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又缓缓闭上了眼睛,打算把这混乱的一幕当成没醒透的幻觉。
难不成转生到异世界了吗……哎呀哎呀,真是的。
“唉唉?为什么又闭上眼睛了?”少女轻轻晃了晃腿。
“刚才睡得不舒服,再重新睡一遍。”赫语气平淡,打算睡个回笼觉。
“可是……你明明已经睡了很久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