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曼珠沙华的那场,甚至有些滑稽的“入伙”故事,告一段落了。
而罗宾的视线,也从那张九蛇风格爆表的悬赏令移开,视线近乎虔诚地,落回到了这片“墓碑林”的正中央,落到了【推演者】凡尔纳·伊莱身上。
她看着那张照片,那些细节——西装的领子,平整的鬓角,还有他脸上那种平静的笑——都让她心里一紧。
这个男人不该在这儿,他应该在奥哈拉的图书馆,或者北海的贵族庄园里。
可现在他死了,名字印在一张悬赏令上。
“伊莱啊……”
莫利亚看着那张照片,拿起酒壶灌了一口,似乎是在借酒壮胆,又似乎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我和他的相遇,大概是在九个月前。
那个时候,【月光号】刚进入伟大航路不久……”
“等一下!”
罗宾突然出声,打断了莫利亚的回忆,面上写满了严肃。
那是属于学者的、对时间线绝对严谨的执着:
“九个月前?伊莱先生最后一次出现在奥哈拉……是在十三个月之前!
那时候他回了一趟北海老家,说是要处理完家族事务后,就正式接受克洛巴博士的邀请。
从那之后,他就彻底断了音讯。”
罗宾盯着莫利亚,眼神锐利:
“十三个月,减去九个月……中间这整整四个月的时间,他去哪了?!”
这个时间上的断层,太致命了。
以至于罗宾的心头,甚至再度涌现出了怀疑。
难道莫利亚在撒谎?
难道伊莱先生的失踪,另有隐情?
然而,这份怀疑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她自己生生掐灭了。
因为她看到,面对她的质问,莫利亚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慌乱。
相反,他的脸上竟流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苦涩。
“小姑娘,你说得一点没错。”
【影子卡戎】的声音适时地响起,这个人立的影子走到墙边,伸出手指,在伊莱的照片上轻轻一点。
“你问那四个月,他去哪了?
他哪也没去,或者说,他一直在海上漂着!
只不过,不是作为学者,也不是作为贵族。”
卡戎转过头,对着罗宾一字一顿地,道破了那个真相:
“那个时候的他,是一个被像牲口一样关在海贼船底舱,每天吃馊水、干苦力的……【船奴】。”
轰!
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罗宾的头顶。
船奴——大海上最卑贱、最凄惨的存在之一,常人定义中的“奴隶”在船奴面前,甚至能称上一声体面!
那颗奥哈拉最亮的星辰……竟然被海贼俘虏、沦为了船奴?!
“九个月前的一个下午,【月光号】在航行中,遭遇了一艘海贼船的袭击。”
莫利亚接过了话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们的实力并不算强,我们的反击全程,只用了一刻钟出头。
其中大概十分钟,还是浪费在靠近接舷上,萨姆冲上甲板后,两、三分钟就捏爆了那个船长的脑袋。
然后我们在清点战利品的时候……打开了那艘船的底舱。”
莫利亚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回想那个画面:
“那里臭气熏天,到处都是排泄物和腐烂的味道。
在一堆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和双目无光的奴隶中间……我们找到了他。”
没有西装,没有书籍,也没有男士香水的味道。
只有一个衣不蔽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野人”。
“据伊莱自己所说……”
莫利亚叹了口气:
“他在回到北海后的一次出游中,遭遇了那伙海贼,被他们击沉了游艇。
那艘海贼船的船长,曾经被贵族迫害得家破人亡,所以恨透了贵族。
贵族一旦被他俘虏,都会被他关进底舱,像畜生一样折磨。
伊莱那个家伙,要不是脑子确实好使,要不是他学会了怎么在那种环境下装死、偷食、甚至帮那群海贼算账……
他早就在三个月的船奴生涯中,烂在底舱里了。”
这便是真相,那个名为“时间差”的漏洞,被这个绝望而漆黑的补丁完美缝补。
但这个补丁,却是如此的血淋淋,如此的让人窒息。
罗宾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无法想象,那个在她心中如同神明般完美的偶像,竟然经历过这种地狱般的折磨。
“而且……”
【影子卡戎】似乎觉得这还不够,他又补上了最后一刀。
那是关于伊莱在那一刻,尊严彻底破碎的描述。
“你可能想象不到,罗宾小姐。”
卡戎幽幽地说道:
“当我们打开底舱门,光线照进去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伊莱,真的卑微到了极点。
他没有求救,也没有欢呼,当莫利亚走到他面前时……”
卡戎伸出影手,比划了一个抱大腿的动作:
“他直接扑了上来,死死地抱着船长的腿,把脸埋在船长的靴子上。
他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我有用!我识字!我会算账!我会航海!
只要不杀我……让我干什么都行!求求你……求求你……’”
卡戎话语落下后,罗宾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那个画面,太残忍了。
曾经的天才,曾经的贵族,在那一刻为了活下去,卑微如同一捧尘埃。
很难想象,在这之前的三个月里,那个被萨姆捏爆脑袋的海贼船长,到底对伊莱施以了哪些折磨。
相比之下……
罗宾在想到了什么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再度死死看向了那张居中的悬赏令。
悬赏令画像中的男人气质儒雅,梳妆体面,和罗宾记忆中的伊莱一模一样!
毫无疑问,莫利亚不仅仅是救了伊莱那么简单。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伊莱的一切尊严被践踏进泥土的、最狼狈的时刻,予以了他作为“人”的尊重。
他成为了救赎凡尔纳·伊莱的,唯一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