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些时候,冷荷璃正呆在后宫里面,对着镜子发呆。
就好像龙曜明虽然下定了决心,却依旧不知道面对她时该说些什么一样,她也有类似的心态,便老实地按照礼法规矩一直没有和对方再见面。
直到今天,再往后可就要一直相守了。
“呜……”
对着镜子发愣的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疯狂晃动的尾巴,将她的心情暴露无遗。
人生大事,不可能不紧张的吧。
她曾在龙曜明身边见过那些,科举被取中的学子,那些嘴巴咧到耳朵根的考生,要不是因为龙帝还在,早就恨不得现场翻几个跟斗了。
当时她还觉得这一幕很有趣,现在一看,她紧张的时候,也不过如此而已。
冷荷璃伸手抓过还没换上的礼服,捂着脸,突然开始在床上打滚。
脑子快停一停呀,别再想象等会的场景了!
“嘻嘻。”
房门外传来笑声,伴随着头上一动一动的狐狸耳朵,和冷荷璃一起入宫的几位黎禾仕女托着托盘,上面放着各种衣服首饰,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哎呀,您害羞了?”
几个小狐狸捂着嘴,看着这位隐泉执政的笑话。
冷荷璃羞愤地露出脸,张牙舞爪的,一个个分别赏一个暴栗。
根本不痛,几只狐狸假装捂头,却又马上笑道:“您再光顾着脸红,时辰就要迟了哦。”
少有的权威尽失的时刻,大狐狸也只能任由她们嬉闹,假装不为所动,安静地在她们的服侍下换好衣服。
但这些小狐狸太可恶了,一边帮她穿戴整齐,一边在她耳边述说着此刻正殿里的场景。那些文武百官是怎样的严肃,那龙座上的年轻君主是多么的不怒自威。
关键她们的声音还特别正经,仿佛重点不在喜庆之事上,而是几位政坛的同僚在聊着工作相关的话题。
她们越是这么说,冷荷璃就越是容易想象出来,随后开始自动脑补下一幕……
以往事不关己的时候,怎么没见自己有这样的联想能力呢?
大狐狸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每人狠狠捏了一把脸,再加快换装的速度,才结束了这一切。
等她把凤冠戴好时,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下来。几只小狐狸也不闹了,后退两步,共同朝着她大礼下拜。
“请龙后移步。”
冷荷璃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缓缓小幅度点头。
“走吧。”
……
在一群贵妇的陪同下,冷荷璃轻轻迈过殿门,和她们保持同样的步频,走过大臣们让出来的空间,在龙曜明面前停下。
后者此时已经站了起来,镇定地看着她。
礼部左侍郎上前,将册封的旨意交给对方。
“妾身谨奉制命。”
她接过来,捧着它朝龙曜明行礼。
龙曜明左手后背,轻微地发着抖,他也说不好这种情况下,心情止不住的激动是丢人还是不呢。
他用右手朝着身边示意:“赐座。”
冷荷璃把玉制圣旨转交给旁边的女官,亦步亦趋地走上台阶,来到龙曜明身边站好。虽然说是赐座,但龙帝站着,她怎么可能随意地坐下。
等她到位后,刘常侍托着托盘,来到她的面前。
那上面是龙后的用玺,除了未来后宫的事务,从此以后,只要龙曜明没有否定,他不在昭明的时候,这枚金印就能短暂地代替他授权,处理简单的朝政。
冷荷璃平静地伸手接过。
真的到了现场了,她却恍然发现,除了最开始那四目相望,现在的自己,一点紧张都没有。
下面,一众文武百官,以及刚刚进场的贵妇,则是再次低身伏地。
“拜见皇后——”
那声音回荡在宫殿里,回荡在大狐狸的脑海,她突然就感觉自己的平静不是没有缘由的,这样的一幕,应该是有类似的经历。
哦,是了。
那已经是很早之前了,当时她也是陪同在他的身边,见证着他以名副其实的白龙暴君之名,用无可争辩的武力,以烟州人大为惊恐的速度轰开了旧日烟州帝国的帝都,骑在白马上巡视着他的战利品。
她也是站在差不多的角度,见证了他随意地在天楼人面前宣布,天楼的下场,高哲联盟的下场,以及烟州的下场。
而一直都分外骄傲,平等地轻视所有烟州人的天楼人,在那时唯一能做的,也是像现在这样,对他俯身称臣而已。
一念至此,冷荷璃下意识扭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龙曜明似乎心有所感,也跟着偏头看她。四目再次相对,他自然不知道身边人联想到哪里去了,顿时有些疑惑,便只是淡笑着伸手把她头发往后拨。
脸上再次有些发热,冷荷璃重新看向下方的大辉群臣,学着他之前的口吻。
“诸位平身。”
……
之后的事情,好似都是在迷迷糊糊中就过去了。
傍晚的赐宴在另一处偏殿里,大家欣赏完歌舞,之前冷荷璃在礼部见过的外邦使节再次正式地递上礼物,她也落落大方地一一谢过。
随后就是那些大臣,和他们的夫人,分别轮流上来说话,先和龙曜明说,随后才是对她说。
和龙曜明说的时候,基本都是共同回忆了创业路的艰辛,随后前者褒奖一番对方的工作成果,和秉忠守节的表现,对方再用华丽的语句重复自己未来将一如既往的忠诚。
冷荷璃则负责应付那些贵妇,她要判断谁家里比较受龙曜明看重,谁又算是冷灶,然后捧一捧前者,抚慰一番后者。既不能给出任何暗示,也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的丈夫毫无希望,最后再用不同的诚意和语句留下不一定能兑现的入宫饮茶闲谈的邀请。
好在作为执政的经历,让她并不是个对朝政一无所知的女子,很普通地度过了这一切。
她带着浅浅的微笑,来者不拒,将杯中的酒全部喝完了,眼神却还是那么的敏锐,让某些勋贵出身的小姐非常失望。
嘭——
外面传来烟花的声音,王洵让人进来传话,对城里百姓的赏赐一切正常,没有人破坏秩序。
虽是如此,冷荷璃依旧看见,那位气息阴冷的黑衣宦官还是出来了一次,趁着空档附耳对龙曜明说了什么。
后者的嘴角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主动和一位官员碰了一杯,看着对方当即满饮入喉。
只在再次举杯的时候,林高保才听见龙曜明细声低语:“要流血的事情今晚就不用和我说了。”
他会意地离开。
……
宫外,在禁军士兵的监督下,城内百姓高兴地载歌载舞,自觉地排队领受赏赐。
他们并不清楚冷荷璃是谁,性格如何,但不妨碍赞美之词不绝于口。
衙役们也难得神色轻松,对有些喝酒喝多了的姑且当作没看见。
一旁那些微醺的书生,站在特加恩科的公告前,正在大声构思着今晚颂恩的文章。
除此之外,大部分人都是在感激特此减税的消息。
但更多的,只是在分享着单纯的快乐。
“来瞧瞧吧,宫中同款赐宴饮食!”
这番夸张的宣传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但凑近了细问才知道,原来只是用的食材是同一种罢了。
都是鸡肉鱼肉,怎么不能叫同款?
溪水桥上,小孩兴奋地划动火柴,点起烟火,见着它们在空中化作比星星还要明亮的存在。对他们来说,今天可是大人少有不会阻止的日子,必须玩个痛快。
这之后,盏盏天灯飘忽到了墨色夜空,远超任何建筑物和地标,倒是映衬着昭明龙都的繁荣更上一层楼。
“诸兄,”一位学子拱手大笑道,“我看,这天上的诸神住的星河,也不过如此了吧。”
“欸,哪里比得上。”
另一人对此却是摇摇头。
“我大辉,要远胜于那方啊!”
“哈哈哈!”
到了最后,很少现世的龙神也高兴地在烟河上空盘旋,盘踞在上庙塔身,睥睨四方。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声孔雀高鸣,最后的焰火表演也呈了上来。
是时,有丹青者张氏,于夜满饮宫中赐酒后,肆意飞扬,结伴游玩出城至烟河边,当即动笔,成一《昭明上河图》,翌日入宫献之,帝赞曰“天下第一妙笔”。
——烟州编年史修会所藏《烟州杂记》
……
夜又深了,宴会已经结束,龙曜明坐在椅子上,任由大狐狸的头靠着自己的肩膀,同时握住对方的手。
本来他是打算说什么的,是得说,因为在花园散步之前,他从来没有和对方提过立后有关的事情,在两人这么久的相处时间中,大多数又都是在做着正事,从来没有倾诉过什么情意。
哪怕那天他诚恳地说出,是他自己作出的选择,但也只是弥补了很小一部分而已。
现在想来,平日里,大狐狸所见过他最多的行为,应该是在批阅奏章罢。
可真是抱歉啊(笑)
但是当眼下两人静静地就着月光,看着花园里正在盛放的早樱,一直手牵着手,感受着相互脸颊上的体温时,他就感觉好像什么都不需要说了。
说出口反而显得不自然。
龙曜明伸出空出来的左手,接过一片落樱,将它放在狐狸的左手手心上。
“你说,落下来的樱花,该从下面看还是侧面看?”
冷荷璃低头,随后抬头眨眨眼,“什么意思?”
“不,”只见龙曜明满脸笑意,“我只是想说,虽然狐狸是该配樱花,但是,此刻可能桃花比较好。”
“唔,为什么?”
“嘛,因为,人面桃花相映红?”
龙曜明侧头去看,虽然是没有什么事,但这么多杯酒下肚,那张美艳的脸还是带上了嫣红。
看着这张脸,大晚上的人和花要怎么才能相映红的问题,他就懒得再想了。
“现在我觉得,”他反过来眨眨眼,“困了,该睡了,你觉得呢。”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
狐狸尾巴扫在了他的脸上。
……
另一边,无人在意的南方,茉斗人疑神疑鬼的森林外。
让半精灵们松了口气的是,大辉的建议确实有用,一旦他们暂时停止砍伐行为,森林里那道身影也就不再经常出没了。
而且当他们奏响传统的,由一位农夫出身的乐者编写的曲子时,一段时间后,森林里反而还出现了一声欢喜的“嘶嘶”声。
随后的一个晚上,几位失踪的平民劳工,就在昏迷中被扔了回来。
半精灵们面露喜色,不滥杀,那就大概率是个好沟通的主,至少不会一怒之下把他们全都图图了。
但是,无论如何,粮食问题还是迫在眉睫的,不继续去开垦,总不能指望大家一味地都去捕鱼吃。
一事不烦二主,半精灵想了又想,再次把难题扔给南樾宣抚司。
后者也是又写了个折子送到昭明。
心情愉快的龙曜明:……
还有人……精灵吗,我正还高兴着呢,你们就这么快地给我找新的事情做?
对此,整个朝廷的官员都很有话说。
还有人类吗!
大臣结婚,按律,依照品级各有长短不等的几天假期。怎么你结婚,倒好了,第二天确实是终于没有早起了,结果大伙还没高兴半天,中午过后,几个侍中就又把批阅好的奏折带过来了。
有近一半官员,是临急临忙从家里跑回去部堂上班的,毕竟部里就只剩值守的寥寥几人。
龙曜明听闻抱怨后,难得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只能干笑着又给大伙补回去了三天假期。
他也难得完全不管那堆纸山,就这么平和地牵着大狐狸在花园里散步。
但即便如此,在悠然的时光中,他依旧会时不时地因为某些话题,下意识地拐到政事上面。
这一次,大狐狸没有再微笑倾听,而是故意鼓着脸,用尾巴轻轻打着他的手臂。
这也让他苦笑不已,细细想来,他本性有这么勤奋吗,年轻时也没有受过这样的教导吧。
是因为为了对抗大地精的初心吗?
罢了,再去纠结也没有必要。
他想了想,对冷荷璃说道:“也许,这就是英雄们的通病。”
迎着大狐狸困惑的目光,他进一步解释道:“通常,君主往往不会理解时间的伟力,以为自己会是最特别的那个,创造的东西会成为永恒。而且一般的,他们的选择都会是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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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真正有所追求的,他们的目光更长远,能看中什么才会源远流长。”
“但到了又上一层,那些想要把名字和世界同寿的英雄人物,他们的智慧和力量甚至能超脱自身的命运,因此,他们有的又会自信觉得,自己同样能够击败时间,故而恨不得什么都能在自己的手下完成。”
大狐狸听完这番话,突然反应过来了,掩嘴偷笑。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自己是这样的英雄王?”
看看龙曜明的操作,他不就是希望在他这一代,什么都能处理好吗?
对此,龙曜明顿了顿,露出个龙王式的笑容。
“难道我不是吗?”
怎么可能不是呢,龙曜明很有自信,除非他未来变了,翻车了,把这个帝国玩崩溃了。
否则,他的作为,凭什么不能被烟州,乃至是整个东洲记住?
贾赫臭弟弟,虽然你在西边还有领土,但你还是给我跪下!
猜猜是谁不仅死的丢人,还遗臭万年(东洲东方限定)?
是你~(指指点点.jpg)
“如果以后,我能是被东洲人念叨的时候,想起来的第一位神皇,甚至让坎诺人给我自费吹水,我能高兴到再死一次。”
“……嗯哼。”
大狐狸凑上来亲了一口。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