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祥女城。
“为了吏部的考评,府君难道一定要做这种不相忍之事?”
当地最大的地主兼贵族,祥女许氏,正聚集了族内数百子弟,操起兵器,正怒视眼前祥女太守带领的队伍。
在他们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肥沃良田,全是他们许氏的,已经近半百之久。军阀时代,中央权威荡然无存,各地治理无力,他们也是花了不少时间,才默默地膨胀到这种地步。
“欺我良民,占我田地,如此昏庸无道,还有公理吗?大人难道就不顾自身清誉?”
许氏家主大声怒道,对他们来说,这地属于他们,简直就是天经地义的。
这么多军阀你来我往,大伙都相安无事,只要你支持前者的事业,人家也就默认了,怎么到大辉这就行不通。
而在对面,祥女太守脸色阴晴不定,他偷摸偏头用余光看向后方,确认州里下来的人是不是在盯着他。随后,他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假咳两声,干笑道:“许氏忠良,更是在陛下征战宗畿末帝之时,明晓是非,助我朝廷大军入城,使祥女百姓免于多受战火,这些事迹大家都是记得的。”
“但如今朝廷有令,天下非功得赐者,一律限田,逾者皆没之。我纵使感念再三,也是断不敢不行的。”
除非你的恩德能让我无视旨意还能继续升官,否则说什么我都没法掉头就走。
听出这个意思的许氏家主悲愤莫名,在他的身侧,更是有年轻人按捺不住,直接干脆地斥责:“府君!自你上任以来,收受我族中好处多少,可敢说说!那西城的豪宅,那几位美婢,今日倒好,都装不记得了吗……”
话音未落,祥女太守脸色大变,直接就回头去看那位观察使手下的从事,后者也是给了几分面子,假装刚刚扭头和别人说话去了。
但太守也明白,无论如何,今天这一出都要传到几位州官,甚至那些该死的特务耳中了。虽然收点小钱恐怕都不算什么罪名,可是作为一地主官,公开被爆出和当地最大的贵族同流合污,很容易让政治对手借题发挥,不说受贿揽财,一句无能是跑不了的。
倘若想要做一番弥补,恐怕,今日只能决绝一些。
“都尉何在!”
平常一身文气的他此刻面目狰狞,甚至喊破了声。
祥女府都尉连忙冲着他拱手。
“不用等了,”他当场宣判道,“许氏暴力抗旨,涉嫌谋逆,按律,当诛族!”
都尉震惊地抖了一下。
太守死死地看着他:“你是没听到,还是没听懂我说的?”
都尉再次确认道:“是抄家,还是族诛?”
这光对面就好几百号人呢,还不是所有族中成员,城里的还会更多。
“我说了,”太守眼睛微微发红,“全部杀光。”
他确实能这么做,因为对面公然抗旨,抵触官员施政,持兵器面对官军,周围的祥女百姓都看见了。
不过对于这种想要抵抗的贵族,其他地方一般也只是对为首者治罪,毕竟以后你还得在这当官嘛。
祥女太守这么做,是铁了心得罪当地圈子,准备等着调任了。
既然他已经确定担责,都尉也就点头了,转身就对着带来的部队下令。
四周的百姓立刻惊恐散开,快步远离这里,只留下背后开始溅起的血花。
对面,许氏家主开始后悔,不是对今日的抗旨,而是最初的决定。
当年,烟心地区反对边方王国东扩,祥女军阀询问他们这些当地贵族以作参考,他没有说话。
等烟中投降,隐泉光速倒戈,江都开始和白龙敌对,于是军阀再问,他还是犹豫。
江都耻辱大败,宗畿虎人后知后觉地想要抵抗,他自感天数已定,真龙已现,于是放弃。
再之后,东部大叛乱,试图保住地方自治,他依旧保持了对龙帝的忠诚。
而等到今日,他反而在动摇的时候,整个大辉已经没有多少贵族还能和他站一起了。
如果,在最开始,他就坚定地反对统一,支持军阀抵抗白龙旗帜,使烟州诞生不了新的中央朝廷,会不会他们家族的富庶,永远都能保持下去?
这是他断气之前,脑子里最后的疑问。
……
没有特别超出龙曜明的预计,最后一小批还“硬骨头”的贵族,也随之曝尸荒野了。
时至今日,旧边方以外的广大地盘,贵族们也都已经老实接受了龙曜明的统治。绝大部分不接受集权的家伙,在当年的叛乱就跳了出来,那时因为朝廷准备充足,所以平安度过。
而这次,虽然朝廷没有特别预料到地方的抵抗,但中央的权威也不可同日而语了,这点反抗注定成不了事。并且由于气雾的刺激,军队现在正活跃着,真有人走运在地方干倒了驻军,他只会迎接更刺激的副本。
另外,龙曜明也稍微留了条路,因功(战功)得赐的地是不算入限制里的,而考虑到大辉的国情,不上战场的贵族没几代都要被夺爵了,还想什么土地。
只不过龙曜明一直有意识地控制赏赐的幅度,所以这条路留着也无所谓。
想争功,他就是主帅,自谦几句也就算了,识趣就鼓掌捧场,谁敢出来说自己功劳更大的,看来是想去烟河祭河了。
所以对《禁奢令》的反抗,只能算是几朵浪花,龙曜明不感兴趣,还不如多看看该死的地精死光了没有。
好消息,地精潮颓势越来越明显,坏消息,黎明前往往是最黑暗的。
如果是正常的地精潮,龙曜明此刻已经可以准备去摘图朵耳的头了,但后者既然背后还有个魔岭大灵,那他还是不要松懈为好。
但既然废物地精确实打不进来,那龙曜明也没有要再拖的意思。第二天,礼部正式昭告天下,一个月后,在1463年埃玛月(2月)将进行推迟的册封仪式,大赦天下,改元,特加恩科云云。
反正刚刚打了批贵族,可以趁机大赦天下安抚一下人心,地到手了你出去就出去吧。
至于后来他听说的祥女许氏的例子,那就只能算对方倒霉了。
龙曜明把邻郡的弹劾放到一边,只是批注过几个月把祥女太守调到南方次一些的郡府,随后拿起北境的报告。
第一轮北扩就捷报连传,试图抵抗的部落的军队,在舒武什人的骑兵刀锋下被尽数全歼,恐惧地直接投降。
舒武什人也是有意思,他们被宣化司戴上烟州帽子,反过来就也这样对待北方部落。他们大咧咧地坐在羊毛毡帐篷里,让那些部落人对着他们行烟州臣服礼节,叩拜后进献宝物和基本上不可能精准的地图。
他们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地图,然后用尽自身水平说了点场面话,就宣布自己达成了对当地的统治,开始封这个谁是啥官,那个谁是啥勇士。封一个那个人就得躬身拜谢一次。其他游牧士兵则在两旁大呼自家头领的名字,跳着莫名的舞蹈。
搞完这些,他们还对自己左右识字多的牧民说道:南佬说的仪式感他们有点感觉了,但没完全到位,下次得让下面的人准备个几天再搞!
龙曜明没有多管,任由他们自娱自乐,便继续看下一则报告。
“大蜥蜴?”
南樾宣抚司收到茉斗精灵的消息后,先是找难得来一次的南阳洲蜥蜴确认了一下,是否有后者的同胞落难在盖邦雨林求生。
确认没有后,他们才上报朝廷,因为龙曜明说过只要有奇怪的大型动物目击情报,就可以上报。
虽然这也导致有人试图捏造祥瑞就是了。
龙曜明回忆了片刻,对盖邦出现的大蜥蜴不是很有特别深刻的印象了,随后便让宣抚司转告,让茉斗人暂时停止砍伐工作,同时派人在森林周边演奏音乐。
看看能不能哄一哄先。
……
随后的日子,大辉就没人对那什么大蜥蜴感兴趣了,除非它能从天上掉下来。
大家都在一心等着下个月。
首先是地方开始炒热气氛,所谓与民同乐嘛,更别说加恩科简直让那些学子兴奋到发狂。
官府首先放松了轻罪探监的条件,好让那些即将大赦出狱的家伙适应一二,别到时候连家里咋样了都不知道。
随后就是开始统计贫困户,册封当日会给这些家庭发放实物赏赐。
紧接着,像天楼府这样的富裕地区,便干脆宣布直到册封结束,将一直悬挂彩灯等装饰,举办灯会等活动。官府掏钱,让那些戏班子等团体下乡,让周边的小县也能享受到娱乐。
那些酒家什么的,更是摩拳擦掌,就等着趁机开展促销活动了。
埃玛月14日,龙曜明带着队伍出城,在城外祭祀自家祖父,首任边方龙君。
“和他说了吗?”
身边的刘常侍先是点头,随后又略微尴尬地摇头。
他亲自去探望前任龙君了,但后者直到今天,尤其是桓王身死以后,没有一点想要和解的意思,哪怕听到大喜的消息也是如此。
对方只是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就不搭理他了。
“无妨。”
龙曜明倒是无所谓,不和解就不和解吧,他也实在没心情去处理这段关系了。
他焚香祭拜完毕,让大家散开,自己对着墓碑说了会话,汇报一下自己的工作成果。
相对于其他烟州臭弟弟,他能有这么好的起点,真得感谢自家祖父打下的基业吧。
最后再颂扬了几句对方当年的创业不易,龙曜明收拾好现场,带着人回宫了。
咚——
第二天,昭明城全城敲响晨钟,火枪骑兵列队维持平民区的秩序,秘银甲尽情地反射着朝阳光的禁军则在街道两旁站好,清出道路。
龙曜明难得穿戴上全套重得要死的冕服,脑袋上顶着个一样重到发昏的脑子,垂下来的那十几道白玉珠子摇摇晃晃,并没有丝毫神秘感,让他只是觉得晃眼。
他不由得暗自嘀咕,怪不得怠政的君主坐在这就想犯困,光这衣服就够痛苦了。
但是他不能动,反而还得神色淡然,在正殿的龙座上端坐着,正襟危坐地面对下方。
下面,文武大臣已经按照品级,在礼制司提前告知过的位置上站稳,手持玉版/手扶礼仪用剑,一脸严肃。
最前方的是六部尚书,其次是他们的左右副手。头戴文官帽,上方有金制装饰,衣服颜色深红,皮革腰带的最中间是玉环镶嵌,垂下的紫色绶带也是用玉进行搭配。
龙曜明看见郭松茗还表情苦了一下,因为他穿得有点紧了。见上方目光望来,郭胖子还故意用小动作表示自己呼吸困难。
在这六部大佬之后,是许严为首的少数武将,由于品级没有一个能与六部尚书并列的,所以只能屈居于后。他们戴着顶端稍尖的武官帽,手按腰间没有开刃的礼仪用剑,神色稍微有些紧张。
再后面,就是绯红色为主的中层官员,一个完整的玉制装饰都见不到了,在大辉礼法下那是专属顶级大佬的身份标志,以至于在民间诗歌里对玉的推崇更甚。
这些人只能用金银或者残缺的一小段玉作为装饰,绶带也换成了红色。
最后面那些人数众多的低级官员,在那人海之中,龙曜明连他们的脸都看不清,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也就懒得再看。
铛……
右侧,宫廷乐队开始奏响乐器,演奏几年用不到一次的仪典音乐。这乐声里包含的情绪是如此庄重,官员们纷纷肃容,紧握手中的笏板。
一位站在前列的官员从队伍里走出,用一个好看的步子走到左前方,向右转身面对队伍和龙曜明。
“众卿,拜——”
随着他这一声唱,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大臣动作整齐划一,对着龙曜明行跪拜礼。三重颜色的官袍有节奏地低下,形成一道彩色的浪潮。
龙曜明依旧没有说话,隔着玉珠形成的帘子,模模糊糊地看着这一切。
也不需要人指挥,掐好时间后,所有人再次统一起身,恢复刚刚的状态。
这次站出来的是礼部左侍郎,他取代了刚刚那位礼部同僚站的位置,从一位小黄门的手中接过一封特制的圣旨。
这封圣旨是用玉制的,字则是黄金嵌入其中,以示这封旨意的重要性和特殊性,意味着可以永恒留档,以传后世。
“维,玉龙二十年,岁二月……”
左侍郎声音清脆,在沉默的宫殿中,仿佛他所念的东西震耳欲聋。
“隐泉执政,知书达礼,通晓大义……”
圣旨是要布告全天下的,所以得聊聊为什么皇后的人选是那位,而不是边方出身的自家勋贵其中一员。因此除了讲讲对方以往在故乡时的表现外,还要表示不能忘了隐泉在边方统一事业中的贡献,当然也就是在暗示陛下不会忘大家的贡献。
“……当,持节册命,立为龙后,母仪天下,表率宫闱……”
圣旨的最后,左侍郎一字一顿的说完,停了一秒,收起玉制的圣旨,说道:“钦哉。”
“为,陛下贺!”
百官再次行了一礼。
“免礼。”
龙曜明第一次开口。
刘常侍等人已经准备好了,他们站在门口,等众文武第二次起身,分开队伍,才将殿门打开。
在那外面,掐好时间的队伍也已经到了。
龙曜明从龙座上起身,手不由自主地想要找个地方放,但又不能失礼,于是只能强行忍着那股冲动,看向外面。
他的目光穿过殿门外,穿过那些朝中大臣的夫人组成的队伍,直接投向他想看到的那个人。
真奇怪,明明比刚刚那些官员还要远的多的距离,这次他就觉得自己看得清了。
他看的分明,在那里,那个人穿着浅白点缀的深青礼服,头戴凤冠,也正安静地看过来。
许久没见的冷荷璃双手放在身前,见两人同时相望,便下意识地举起一只手,却又硬生生地止住。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