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短暂的烦心之后,神崎苍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天,虽说现在的躯体已经很难感到疲惫,但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精神上的寂寞,也就是俗称的无聊。
正在他想着和伽美莎聊什么的时候,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他朝着树林里望去。
骑兽在他身下打了个响鼻,粗壮的脖颈上那些细密鳞片微微竖起。神崎苍伸手拍了拍它的肩胛,掌心传来鳞片下肌肉的紧绷——
“感觉到了?”伽美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感觉早就该来了,咱们就两个人还专挑偏僻的地方走,现在才出现已经很走运了。”
话音未落,十余只獠牙外露的低阶魔兽从树影中窜出——皮毛纠结着,嗷嗷叫着扑向伽美莎和神崎苍周身。
“滚!”
带着一丝奇特的波动,神崎苍把声音扩散开来,感知到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威慑,这群魔兽夹紧了尾巴,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饿急了,还是缺少智商,终究是没有后退。
“这种东西唯一畏惧的只有武力。”伽美莎缓缓抽出来了随身携带的剑,准备动手。
她从兽背上滑下来。短剑出鞘的声音很轻,铜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反光。她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进碎石里,发出一声脆响。
那头领头的野兽还没来得及反应。
伽美莎的短剑已经从它下颌刺进去,剑尖穿透上颚,顶进头骨。她手腕一拧,拔出来。血喷出来,溅在她靴面上。那头野兽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去,四条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
剩下的野兽看着她。看着她靴面上的血,看着她手里那把还在往下滴血的铜剑。它们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更尖细的、像幼崽求饶一样的声音。然后它们跑了,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扎进树影深处。树枝抽在它们背上,断了一地。
神崎苍看见这一幕缓缓放下了双手,在这里,在神代,在魔力浓得像血一样的空气里,他不需要复杂的术士就能瞬发魔术,但是很显然伽美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伽美莎站在他身后。短剑已经抽出来了,剑尖垂向地面。
“别看了。”她说。
“走吧,天黑之前要过河。”
浅滩的水没过了骑兽的膝盖。水很凉,冰得骨头疼。伽美莎在前面,袍角拖在水里,被她捞起来拧了一把,水珠溅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上岸之后路又变成了土路,但比之前宽了一些,也硬了一些。路两边开始出现田地的痕迹——整齐的垄沟,干枯的庄稼茬子,然后远远望见了泥墙和房屋。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挤在路两边。太阳还没落山,但街上没有人。门都关着,窗户也用什么东西堵住了,看不见里面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怪味,不是腐臭,是某种更闷的东西,像潮湿的被子捂了太久,又像木柴烧过了头留下的灰烬味。
村子中间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但叶子全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张开的指骨。树下面有个东西。
神崎苍眯起眼睛看了两秒,才看清那是个神像。石头雕的,大概半人高,被树根和泥土裹了大半,只露出上半截。没有脸。不是被风化磨平的,是本来就没有——额头的位置是平的,鼻子没有,嘴没有,只有两个凹坑,大概该是眼睛的地方。神像前面摆着几只陶碗,碗里有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放着碗的石板是湿的,有人刚擦拭过。
伽美莎勒住缰绳,骑兽停了。她盯着那尊神像看了几秒。
“什么东西?”神崎苍问。
“神。”她说。
“什么神?”
“无名神。”
“那可真是随意。”
她从兽背上翻下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她走到神像前面,蹲下来。神崎苍也下了兽,跟过去。
陶碗里装的是大麦粒,粒粒饱满,干干净净的,没有发霉,没有虫蛀。旁边一只碗里放着几颗椰枣,虽然干瘪,但表皮完好,每一颗都仔细擦过的样子。
“我们去拜访一下这里的人吧,希望能留我们过夜。”
“在这里过夜是他们的荣幸”
神崎苍没有反驳这句话,对于伽美莎来说确实是这样,她是乌鲁克的王女,宁松的女儿,众神承认的继承者。在这种偏远村子里,一个神的后裔要借宿,确实是他们的荣幸,但实话不意味着他喜欢听。勒住缰绳。他催兽走到那扇门前,敲了两下。木板的声音很闷,像敲在一块朽木上。
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很瘦,他穿着一件破袍子,袖口磨得全是毛边,裤子是两块不同颜色的布。他看了一眼神崎苍,又看了一眼后面的伽美莎。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你们,”他说,声音像砂纸磨石头,“是路过的?”
“嗯。”神崎苍说。“想借个地方过夜。”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黑洞洞的,看不见什么,隐隐能听见隔壁屋子很低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的,像要把肺咳出来。
“进来吧。”他说,往旁边让了让。“没有好铺盖,但能挡风。”
老人的屋子不大。火塘在中间,烧着几根细柴,火苗舔着陶壶的底,壶里咕嘟咕嘟响。墙角堆着几袋大麦,瘪瘪的,袋口扎得很紧。另一面墙下铺着一块旧毯子,毯子边缘磨得起毛,上面叠着两床薄被。
伽美莎坐在火塘边,把短剑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神崎苍坐在她旁边。老人从陶壶里倒出两碗水,递过来。水里有一股淡淡的枣子味。
“喝点热的。”他说。
神崎苍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伽美莎也接了,放在面前,没喝。
“你们从内城来?”老人问。
“嗯。”神崎苍说。
“那里好。”老人点点头。“有大神庙,大神们都住在那里。”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碗水上,像是透过水面在看什么别的东西。神崎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自己的倒影在碗里晃,被火光照得一明一暗。
“你们要往哪里去?”老人问。
“往北。”伽美莎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北边没什么了。”
“什么没什么?”
“神。”老人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北边的神,这几年都没了。不是走了,是没了。庙还在,神没了。”
神崎苍转头看伽美莎。她的表情没变,只是把面前那碗水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你们要搬走?”神崎苍问。
老人点点头。“村里商量过了,下个月就走。往南,去大河那边。那边还有神。”
“都走?”
“都走。留在这里活不下去。”老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的事。“神没了,地里的粮食就不长了。不是种不好,是种子下去,发不了芽。去年还能收一点,今年什么都没长出来。”
神崎苍想起进村时看见的那些田垄,整齐的沟壑,干枯的庄稼茬子。他当时以为是旱,或者虫,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没有神,就活不了吗?”他问。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困惑,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神没了,”他慢慢说,“地就不长了。地不长了,吃什么?人没吃的,不就活不了吗?”
他的逻辑很简单,简单到神崎苍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但他又问了一遍:
“我是说,人不能自己种地吗?不需要神,自己种?”
“你说的那种,”老人终于开口,“我没见过。”
“从我记事起,地就是神给的。种子种下去,神让它长,它就长。神不让它长,它就不长。你浇水也好,施肥也好,都没用。神不点头,什么都没用。”
……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老人的屋子里。
火塘烧到半夜就只剩炭了。暗红色的光在泥地上缩成一团,把屋子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老人的鼾声从墙角传来,一声接一声。两头骑兽卧在门外,偶尔打个响鼻,又安静了。
只有一张床。
泥砖垒的台子,上面铺着干草和旧毯子。老人把床让给他们,自己裹着毯子往火塘边的地上一躺,没一会儿就打上鼾了。
伽美莎脱了靴子,把短剑放在床台内侧,躺下去。金色的头发散在干草上,被炭火映出一点暗红色的光。她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
神崎苍在床台外侧躺下来。背对着她,脸朝着门口。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冷白色的,薄薄地铺在地上。
他闭上眼睛,意识往下沉,久违的做了一个梦,然后他听见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