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可收不到那个恶劣女人的注视。”
伽美莎随意的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眉头微皱,然后准备伸手拉开神崎苍。
一次,两次,没有拉动,然后猛的一拽——
还是无事发生。
见到神崎苍伫立无言,伽美莎言语里也不自觉的柔和了一些。
“明天我会找人安排,无论什么问题都能帮她解决,现在跟我回去休息。”
神崎苍听着耳边传来的话,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是觉得嘴唇干涩。
她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出去。
殿门外,伽美莎靠在墙边等他。
她看着神崎苍从殿里出来,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那个老人——”
“明天会有人管。”
“一碗羊奶几颗烂枣子,换顿饭和几天住处。这点事用不着特意吩咐。”
神崎苍不吭声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来吗?”
“她儿子上个月失踪,家里没劳力了,再过半个月粮就吃完。”
“然后呢?”神崎苍问。
“然后?”伽美莎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活。或者死。就这样。”
“何况——”
她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
“——她跪的那个神,根本不会理她。伊什塔尔?她连自己的庙门朝哪边开都快忘了,哪管得着一个老太婆死不死。”
第二天清晨。
他走出去的时候,伽美莎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她面前跪着一个侍从——昨晚见到的其中一个,是个年轻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在发抖。
“那个老妇人,”祭司的声音在打颤,“死了。”
伽美莎没有说话。
“今早发现她倒在庙门口……没气了……就、就在您走了之后……”
“怎么死的?”
“不、不知道……身上没伤……”
“她儿子呢?”
祭司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
“她、她没有儿子……”
神崎苍的手指猛地攥紧。
“没有儿子?”伽美莎的声音还是那样平。
“查、查过了……那个老妇人……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一个人过了几十年……昨天不知道怎么就跑到庙里来了……”
神崎苍忽然觉得很荒谬。
在这个时代,明明有那么多伟力——神灵、英雄、魔兽——却依然有人受苦。一个老妇人,一碗羊奶,几颗烂枣子,跪在一尊不会回应的神像前,祈求一个不会发生的奇迹。
“那就这样吧。”伽美莎摆手让侍从退下,侍从如蒙大赦,踉跄着跑了。院子里只剩下她和神崎苍,还有那具已经被抬走的、看不见的尸体。
神崎苍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愤怒?荒谬?恐惧?都有,但都不够。那种感觉更像是一只脚踩空了,身体往前倾,却怎么也落不到地上。
“走吧。”伽美莎说。她已经转过身了,朝院外走。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停下来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神崎苍问。
“没有。”
他走出去的时候,伽美莎已经牵了两头牲口在门口等了。
不是驴。是两头他叫不出名字的兽,体型像马,但四肢更粗壮,脖颈上覆着一层短密的鳞片,在晨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它们的眼睛是竖瞳,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没有马的那种温驯。
照伽美莎所说,后边他们还要走好久的路,这就是很奇怪的地方,乌鲁克在地图上明明那么小,可是真正走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路很长。长到他在兽背上坐得腰背发僵,两边的景色却几乎没变过——绿色的旷野,远处偶尔有一丛灌木,天压得很低,像一块灰白色的盖子扣在头顶。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已经退成了一条细线,贴在天地之间,细得随时会断。
家族典籍里写过这些东西。他以前看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神代的世界不是地图上画的那样。不是距离变了,是世界本身还没定型。天域是真的可以爬上去的天域,冥界是真的可以走进去的冥界,世界尽头是真的有人在走的尽头。所有这些“神话领域”在神代都是真实的地图。不是人走到头,是路还在长。
当神秘衰退,这些东西就被一层一层卸掉了。天域变成了天空,冥界变成了泥土,世界尽头变成了地理课本上的一个坐标。那个庞大的、活着的、还在生长的世界,就这么坍缩成了他熟悉的那个物理上存在的小地球。
他忽然觉得,大也许不是什么好事。小一点的世界,至少人能自己走到头。
——
空气里浮着香炉的余烟,阳光从穹顶的漏窗照进来,落在那尊比她人还高的雕像上。雕像的面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手中的弓、背后的翅,都被洗成同一层灰白。
神像脚下的供桌旁,靠着一个男人。
他手里捏着一颗干瘪的枣子,在指间转来转去。
“你说她会上钩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他问的是那尊雕像。
雕像不说话。
“我觉得会。”他把枣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太干了。这庙里的供品越来越差了。你的祭司都干什么吃的?”
雕像还是不说话。
“行吧。”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直起身,走到神像面前,仰头看着那张脸。“我知道你听得到。别装了。”
“你不在你那边守着,跑我这里做什么?”
“边境没事。”他说,“有事的是你这里。”
“我这里没事,马尔杜克。”
“顺带一提我安排的那个老太婆,”她说,“你可以去看看”
“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马尔杜克歪着头,看着雕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像一个人终于看见了一件等了很久的有趣的事。
“你知道吗,”伊什塔尔说,“她年轻的时候真的很漂亮。我来过这座庙,看过她一眼。她跪在那里,求我给她一个好姻缘。我给了她一个梦。梦里的男人——”
她顿了顿。
“刚好长得像你,而且稍微久了点。”
“你把这叫什么?”
“恩典。”伊什塔尔说。
马尔杜克笑了。
那笑声很短,像刀划过石头,刺耳、锋利,带着金属的寒意。
“恩典。”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它放在舌头上滚了两圈,像在品尝一颗已经烂掉的果子。“你连自己都不信的话,说出来不觉得恶心吗?”
“你——”伊什塔尔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从容的、带着倦意的低语,而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被踩到尾巴的蛇,骤然竖起了身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有什么资格呢?”作为弑杀母神的“英雄”
他没有接下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马尔杜克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换了一种,像是刚才那段话根本没发生过。
“你这手安排已经让伽美莎意识到一些问题了,以后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多余?”伊什塔尔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那个叫做神崎苍的家伙我可是很中意的,给他的旅行加点小小的调剂,看见他的纠结也是一种乐事。”
马尔杜克盯着那尊雕像看了两秒。
“不要忘记恩利尔(实际上的神王)的安排,如果出了什么闪失你的父亲也护不住你。”
伊什塔尔没接话。
马尔杜克等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朝殿外走去。赤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里那颗枣核弹了出去。枣核在石板上跳了两下,滚到供桌底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