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北方压过来时,神崎苍正把水囊递给伽美莎。她伸手去接,忽然顿住,抬头望向远处。神崎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天边只有一片灰黄,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到了。”她说。
他们见到了那个庙。
说是庙,其实更像是一座宫殿。
它在空旷的平野上突兀地立着,四四方方的,砖垒成的墙比三人还高。墙面上刻着神崎苍看不懂的图案——弯月、星辰、某种长着翅膀的生物。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顶雕成牛头的形状,眼睛用黑色的石头镶嵌,在阳光下幽幽发亮。
门口立着侍从,很显然他们认识伽美莎。
伽美莎没有看旁边的人。她抬起手,推开那扇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阳光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的地面——石板铺的,干干净净,没有积灰。正对着门的是一尊雕像,比人还高,雕的是个女人。手里握着弓,背后其他隐去的什么东西——伊什塔尔。
“我们今晚在这里休息。”
这是出发前就做好的决定——顺着这条通往边境的路,沿途的神庙和驿站都是过夜的地方。神崎苍点点头,没有异议。对一个在乌鲁克王宫待了三年、却始终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路痴来说,有人安排行程再好不过。
认真的对着雕像看了一会儿,发现面容并不是自己在冬木认识的那个,神崎苍也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这可不是我想象中那位女神的样子。”
“这可是真真实实的她,没那么多在乎。”
神崎苍没解释他心中伊什塔尔的形象,伽美莎也不再说,就那么坐着,像是把刚才那句话留在风里,任它自己散去。这些年他渐渐习惯了一件事——和伽美莎说话,不需要解释太多。那些来自未来的、这个时代的人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她总能轻易接受。在她眼里,时间是一条可以同时看见的河,过去和未来没什么区别。
就连宁松也不行。那位温柔的女神会耐心听他讲,然后温柔地笑着,说“真是有趣的故事”。但伽美莎不一样。她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好像那些事本来就是这样。
这算什么呢?
神崎苍想,也许这就是礼物吧。被送到这个时代,遇见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人。
但有时他也想,这或许也是某种价码。
因为伽美莎自己,从来都看不透自己的命运。她能看见所有人的线,从开始到结束,却唯独看不见自己的。
“苍。”
伽美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神崎苍转过头,发现她正看着自己。
“什么?”
“你在想什么?”
神崎苍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他说,“在欣赏雕像。”
伽美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骗子。”她说,语气很平。
神崎苍笑了一下,没有辩解。
“晚上,”伽美莎顿了顿,“你住我旁边那个偏殿。”
神崎苍愣了一下。
“什么?”
伽美莎没有看他。她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里你不熟。”她说,“住近一点。”
神崎苍看着她。
月光还没有升起来,殿内昏暗,只有从门口涌进来的最后一缕夕阳,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红。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
“好。”他说。
伽美莎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入夜后,神庙前热闹起来。
神崎苍躺在偏殿的地铺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驮畜的蹄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很多金属,很多轻响。
他坐起来,走到门口,向外望去。
月光很亮。神庙前的空地上,停着七八头驴,还有两辆牛车。车上堆着箱子,箱子打开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宝石。金器。银器。成捆的织物。
十几个穿着长袍的人站在空地上,身后跟着成群的侍从。他们低声交谈着,偶尔抬头望向神庙的大门,脸上带着期待和紧张。
神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些白天见过的侍从。是个穿白袍的老人,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望着那些富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祭司。
一个胖商人走上前,弯下腰,把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祭司手里。祭司掂了掂,点点头,侧身让开。
胖商人走进去。
神崎苍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又一个商人上前。又一个。又一个。
月光下,那些钱袋落进祭司手里,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声响,就有一个人消失在神庙的门后。
神崎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莫名的喜感。
他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神庙里亮了起来。
一种金色的光,从神庙深处涌出来,穿过门廊,漫过门槛,落在空地上那些富人脸上。他们愣住了,然后——
跪下去。
神崎苍眯起眼睛,向神庙里望去。
那尊雕像在发光。
伊什塔尔的雕像,白天看见的那尊,此刻通体笼罩在金光里。她手中的弓像是有火焰在燃烧,背后的翅膀——白天隐去的东西——此刻显出了轮廓,在光芒中缓缓展开。
祭司转过身,面向雕像。
他的声音响起来,苍老而颤抖:
“女神……感知到了……”
富人们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金光从雕像上溢出来,落在祭司身上。他站在那里,双手微微发抖,然后转过身,望向门口那些还跪着的富人。
“她的恩典,”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会给配得上的人。”
这无疑加深了富人们的热情,招呼侍从们把贡品抬了进去
“庆幸吧,”他说,“女神今天愿意听你们说话。”
神崎苍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伽美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还不睡?”她问。
神崎苍指了指外面。
伽美莎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习惯了,”她说,“每个月总有几天这样。”
神崎苍愣了一下。
“每个月?”
伽美莎点点头。
“丰收的时候,播种的时候,打仗的时候,不打仗的时候。”她说,“他们总有理由。”
“回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神崎苍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神庙里那尊还在发光的雕像。
——
半夜,伽美莎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睡得太浅——这种陌生的地方,她总是睡不沉。殿内一片昏暗,只有从高处的窗孔漏下来的几缕月光,在地上画出淡淡的白痕。主殿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她下意识地去往神崎苍住的地方。
空的。毯子掀开一角,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伽美莎坐起来,四下一望。没有他的身影。
她站起身,向殿内深处走去。
走廊两侧的壁画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些众神的眼睛仿佛在注视着她。她穿过走廊,绕过几根石柱,来到一扇半开的门前。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她推开门。
这是专供祭祀的一间偏殿,比主殿小得多。穹顶也有一个圆洞,月光从那里漏下来,在正中央投下一道银白的光柱。光柱里跪着一个人——不是神崎苍。
是个老人。
她穿着破旧的袍子,头发花白,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小块面饼,半碗羊奶,几颗干瘪的椰枣。她低着头,嘴唇翕动,念叨着什么。
月光落在她佝偻的背上,照出她肩膀微微的颤抖。
伽美莎看向角落。
神崎苍站在那里,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老人。月光没有照到他,但他的眼睛却在暗处幽幽发亮。
伽美莎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他没有看她。
老人念了很久。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神崎苍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东西——祈求,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期盼。
他们一直看着。
看着老人把那几样东西摆好;看着老人磕头,一下,两下,三下;看着老人慢慢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转身,向门口走去。
老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谨慎的行了礼。她的眼睛浑浊,目光空洞,只是盯着前方的地面,一步一步地挪出去。
脚步声远了。
偏殿重归寂静。
神崎苍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光柱里。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贡品留下的痕迹——一小片洒落的羊奶,几颗滚落的椰枣,还有老人跪过的地方,被膝盖磨得发亮的石板。
他蹲下,捡起一颗椰枣。
很干瘪,比普通的小一圈,表皮已经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