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很轻,像赤脚踩在干泥地上。
神崎苍睁开眼。四周是空的,没有上下,没有远近,只有一种灰蒙蒙的、像黄昏又不是黄昏的光。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灰白的袍子,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一个下巴。瘦的。
那人站在他面前,不动了。
“……你是谁?”神崎苍问。
没有回答。那人抬起一只手,灰白的袖口滑落,手心里托着一颗枣。金色的,饱满的,在灰蒙蒙的光里微微发亮。
神崎苍看着那颗枣,又看着那人的兜帽。“给我的?”
那人把枣往前送了送。
“为什么?”
没有回答。
神崎苍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枣是温热的。他低头看了看,再抬头——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等等——你还没说——”
“埃利都。”
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埃利都?”神崎苍追了一步,“哪里的城市?是要我去那里做什么?”
那人没有停。灰白的袍子融进灰蒙蒙的光里,越来越淡。
“你去了就知道了。”
声音落下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神崎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金色的枣,莫名其妙。“……什么啊。”
他咬了一口。甜的。
神崎苍从梦中醒来时,嘴里还残留着甜味。
不是幻觉。他舔了舔嘴唇,舌尖触到一丝温热的、蜜糖般的甘甜。那味道不像任何他吃过的水果,更像是……某种被浓缩的阳光。
“你做梦了。”
伽美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盘腿坐在神崎苍旁边,短剑横在膝上,赤红的眼睛在昏暗中定定地望着他。
神崎苍撑起身体,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嗯。”
“你吃东西了。”
不是疑问。伽美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鼻尖几乎贴到他的嘴唇。神崎苍本能地后仰,却被她伸手按住肩膀。
“别动。”
她嗅了嗅,然后退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伽美莎退开半步,眉头微皱。
“神的气息。”她说,“你吃了神的东西。”
神崎苍感到一阵无语,神的气息还能闻出来吗,但他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
“梦见有个人给了我一顆枣,金色的。说让我去埃利都。”
伽美莎没接话,转身坐回火塘边,把短剑重新横在膝上。
“埃利都是什么地方?”神崎苍问。
“古城。”伽美莎说,“最老的。恩基的城。”
“恩基?”
“水神。智慧神。”伽美莎的语气很平,像在背课文,“众神里排得上号的。他的城在东南,离这里好几天的路,最重要的是和我们北上的方向相反。”
“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伽美莎看了他一眼,“我又没去过。”
神崎苍想了想。“那个给我枣的,会不会是恩基?”
“不像。”伽美莎说,“恩基不穿灰袍子。而且他要给人东西,不会这么偷偷摸摸的。”
“那会是谁?”
“不知道。”伽美莎把短剑往旁边挪了挪,躺下来,面朝天花板,“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你不觉得奇怪吗?”神崎苍问,“莫名其妙有人给我一颗枣,让我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
“奇怪的事多了。”伽美莎闭上眼睛,“你从那么远掉到这里,不比一颗枣奇怪?”
神崎苍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法反驳。
他翻了个身,也闭上眼,但是很显然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杂沓的,混着低低的说话声和牲口的鼻响。
神崎苍睁开眼。伽美莎也醒了,她已经坐起来,短剑握在手里,朝门口偏了偏头。
神崎苍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村口的空地上,十几个人正在收拾东西。驴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袋子,陶罐用绳子捆在两边,孩子们裹着毯子坐在筐里,半睡半醒。昨晚上那个老人站在队伍最前面,正把一袋大麦往驴背上抬。
神崎苍推开门。
老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要走了?”神崎苍问。
“嗯。”老人把袋子扎紧,“天一亮就走。趁凉快。”
“不是说下个月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微光下那张脸比昨晚更显得干瘦,眼眶深陷,但眼神很平静。
“昨晚想了想,”他说,“早走晚走都是走。不如早点。”
神崎苍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人——有女人,有孩子,有抱着陶罐的老太婆,没有年轻人。
“你们去大河那边?”神崎苍问。
“嗯。那边还有神。”老人说,“听人说,那边的地还能长东西。”
驴打了个响鼻。一个孩子从筐里探出头,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爷爷”,老人走过去,把孩子按回去,盖好毯子。
“这一路要多久?”神崎苍问。
“走**天吧。”老人说,“到了找个地方住下来,开春种地。”
“你们的粮食够吗?”神崎苍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干活。
伽美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看了一眼那些人和牲口,又看了一眼老人弯腰时露出的脊骨,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了。
不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走到老人面前,递过去。
老人低头看着那布袋,没接。
金子。”伽美莎说,“够用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微弱的光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是神?”他问。
“不是。”伽美莎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布袋。他的手指在碰到布袋的时候微微发抖,但很快稳住了。
“谢了。”他说。
伽美莎没有回话,转身走回屋。
天边开始泛白。村口的队伍终于收拾停当,老人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挥了挥手,驴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慢慢向村外移动。
伽美莎从屋里出来,骑兽已经牵好了。
“走了。”她说。
“是啊,该走了。”
神崎苍应了一声,翻身上了兽背。他最后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那一行人已经走远了,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像一群贴着地面移动的灰色石块。
走出村子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棵枯树。树下的石像还在,无脸的,半截埋在土里。陶碗还在,碗里的大麦粒没了。神崎苍多看了一眼,发现石像的底座上有什么东西——不是刻痕,是水渍。湿的,在干燥的晨风里还没有干透,像是有人刚浇过水,又像是从石像内部渗出来的。
他想起那颗金色的枣,想起那个灰袍人最后的背影,想起那句“你去了就知道了”。
莫名其妙。
他收回目光,催了催骑兽,跟上伽美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