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让卫瑾多等。
那些傀儡侍卫分列两侧站定之后,比方才更加沉闷的脚步声便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人抡着铁锤在砸地面。
众人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无比高大的身影,正迈着沉重的步伐踏上台阶。
那身影出现的一瞬间,卫瑾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这他妈还是人吗?
等他站定在正厅门口,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整个门框都被他塞得满满当当,连两边灯笼的光都被遮去了大半。
他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金属面具。
那面具做得极其粗糙,却又极其骇人,额头高耸如悬崖,眉骨突出像屋檐,颧骨锋利得像刀片子。
身上的重甲更是夸张。那些甲片不是全新的,倒像从不同战场上捡回来的残骸拼凑而成。
有的边缘还留着刀砍的痕迹,有的嵌着没拔出来的箭簇,还有的被火焰熏得焦黑,东一块西一块地叠在一起,像一层又一层的伤疤。
胸甲是一整块熟铜板,上面没雕什么祥云瑞兽,只铸着一片密密麻麻的人脸。
五官扭曲模糊,嘴巴张得老大,像是正在惨叫的瞬间被浇铸成了铜。
灯光一照,那些人脸就跟着光影变化,仿佛还在动,还在嚎。
肩甲更是离谱,左边一个虎头,右边一个熊首,张着大嘴往外探,远远看去像两只巨大的翅膀。
这东西往肩上一架,他的肩宽直接就超过了四米。
他往那儿一站,两旁的人就跟小矮人似的,连他的腰都够不着。
脚上那双靴子厚得像铁砧,靴底铸满了铜钉,踩在青石板上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留下一排深深的钉印。
就这还没算他自个儿的体重。
他忍不住想,这玩意儿要是上了战场,得是个什么景象?
怕是都不用动手,光往那儿一站,对面阵脚就得先塌一半。
在这董卓身后还跟着一左一右,十五、六岁的少女体型,站在董卓投下的阴影里,几乎要看不见了。
边那个脸庞稍圆,长着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衣领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那是天子的仪制。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紧咬牙着,强迫着自己不抖,不晃,不要表现出丝毫的畏惧。
至于右边那个,鼻梁小小的,嘴唇薄而苍白,抿成一条细线。
像是怕一松口,什么东西就会从嗓子眼里掉出来。
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肩胛骨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棱角。右手悄悄地往旁边伸,指尖碰到左边女孩的袖子时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攥住,越攥越紧。
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好像攥着的不是袖子,是悬崖边上最后一根藤。
左边那个女孩被拽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却没有任何反应,连头都没转,就任由她攥着。
两个人站在董卓投下的阴影里,像两只被老鹰叼回巢的小雀儿,一只强装镇定,一只还在拼命往同伴身边缩。
这俩人刚一出场,原本那些还沉浸在董卓恐怖体型带来的震撼中、大气都不敢喘的大臣们,像被人点了引信似的,轰地炸开了。
“董太师!你究竟想干什么!”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御史腾地站起来,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那件绣着暗金云纹的玄色长袍,“陈留王穿的……那是天子仪制!那是天子才能穿的!”
“不可!万万不可啊!这不合礼法!”
旁边又一个人也跟着拍案而起,声音又尖又厉,“董太师莫不是要行废立之事?”
此言一出,一些颇有名望的重臣也坐不住了,纷纷开口劝阻。
他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有的拍桌子,有的跺脚,有的干脆把笏板往地上一摔,那架势恨不得冲上去跟董卓拼命。
可别管据理力争的大臣有多少,唯独没有一个人,离开自己的座位,真的冲到董卓面前跟他拼命。
董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踩着被压得咯吱作响的木板,一步一步的走向主座。
所到之处,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嗓门自动消了音,只剩下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等落座之后,陈留王刘协这才安静地走到他左侧坐下。
动作不急不缓,先是理了理袍角,然后把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连脖子都没歪一下,像是排练了无数遍。
至于少帝刘辩就没那么镇定了。
她双腿收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额头和几缕乱糟糟的头发。
两只手抱着小腿,缩成一个球,仿佛想要把自己藏进这团白衣服里去。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炸响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大臣们,这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嗓子里像被人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坐!”
董卓开口了。
那声音不像从人嘴里发出来的,倒像一口千年铜钟被人抡圆了撞锤狠狠砸了一下,又闷又沉,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刘辩和刘协离他最近,两个小脑袋同时一缩,四只小手齐刷刷捂住了耳朵,肩膀都缩起来了。
刚才还拍桌子摔笏板、义愤填膺的大臣们,被这一声钉在了原地。
有人张着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人举着笏板,手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在空中撞来撞去。
有想找同伴壮胆的,有找台阶下的,还有的已经在偷偷往后退了。
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只听“唉”一声无奈叹气。
这一声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紧接着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地坐了回去。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正厅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