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在原始森林深处,栖息着一只星光云雀。
它拥有世间最动人的歌喉,却从不在白日或喧嚣中歌唱,只愿在静谧的星空下,对着唯一的月亮倾吐心声。
森林里的其他生物都知道它的歌声美妙绝伦,却鲜少有幸聆听,它们要么太过吵闹,要么耐心不足,等不到星空降临便已离去。
唯有一位年轻的守林人,他喜爱夜晚的宁静,常常独自坐在林间空地上仰望星河。他并不刻意寻找云雀,只是日复一日地在那里,感受微风,聆听夜语。
终于,在一个星辰格外明亮的夜晚,当守林人几乎快要睡着时,一声清脆的啼鸣从他头顶的枝桠间流淌。
那歌声并非献给他,却因他的存在而被听见。
后来,老人们说,星光云雀并非在等待最华丽的听众,它只是在等一个让它感到安静的共鸣。
——《联邦童话集·星光云雀》
…………
十一月份过了大半,开阳城的人造天幕把日照时长又缩短了四十分钟,傍晚来得越来越早。
学院生活一切如常,烘焙大赛的余热早就散干净了,论坛上的讨论从“谁家的蛋糕最好吃”变成了“全院女生颜值打分贴”。
日子平淡如水,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顾岚说不清那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某一次去理论系B栋给童谣送训练数据,发现她实验室角落里的限量版玩偶又多了一只,也许是某一次他们因为“心理博弈能不能量化”这个问题吵了半个小时,童谣最后极其认真地说“如果你愿意提供更多样本数据,我可以建一个新的预测模型”,他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也许是某一次发现她又忘了吃午饭,他递过去一根能量棒,她说我不饿,但手却诚实的接过去小口小口咬着。
也许是更早之前,他在超市里撞见她笨拙伪装下的另一面,她慌乱到差点掏出记忆消除装置的那一刻。
说不清。
他只是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身边,有时带着新的训练数据,有时测试她改良后的武装模块,有时什么正事也没有,就是“路过”。
他记住了她喝拿铁只喝三分糖,多一分嫌甜少一分嫌苦。有一次买错了买成四分糖,她喝了一口沉默三秒,然后平静地说“数据偏差,但……谢谢”。
他当时还在想,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固定给她买咖啡的人了?
他记住了她思考难题的时候会咬下唇,得出结论的时候会轻轻点一下头,她专注起来会忘掉时间,一抬头发现窗外全黑了,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只喝了那杯拿铁。
直到那天傍晚,它们自己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
训练结束以后,顾岚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
天边的晚霞正从地平线漫上来,像是谁打翻了一整桶颜料,把穹顶弄得乱七八糟的。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这个色彩的渐变分布……有点像童谣上次模拟的那张能量逸散图谱。”
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顾岚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等等。
他在想什么。
看晚霞,想到童谣?
周围有学生三三两两走过,大概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开始回忆最近这段时间——
看到一份有意思的战术资料,第一个念头是“童谣可能会觉得这个数据结构有意思”。
路过商业区的甜品店,会下意识地想“她好像说过想试那个栗子蛋糕”。
训练的时候打出一组漂亮的连招,脑子里转的不是“这招实战中怎么用”,而是“下次带录像给她看“。
甚至前天晚上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放映的画面竟然是她在实验室里侧过头盯着全息屏的样子,日光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很白,刘海垂下来挡住一小片眉毛,她随手别了一下,然后继续盯着屏幕,完全不知道有人正在几米外偷偷看她。
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忘不掉,像是刻进了什么地方。
顾岚站在晚霞底下,风从左边吹过来,把他的衣领翻了一个角。
他没动。
心跳的节奏也不太对,就像忽然漏了一拍,然后猛地补上来又漏一拍,很不舒服。
但也不是真的不舒服。
他好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其实可能很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有认。
他想成为那个她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人。
就像那个传说里的守林人——不是为了听到歌声才守在那里,而是因为一直守在那里,所以听到了。
他想成为童谣的静谧星空。
这个认知砸下来的一瞬间,顾岚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短路了。
晚霞把天烧得通红,他觉得自己的脸大概也差不多。
……
那天晚上,顾岚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看了四个小时。
他试图用平时处理战术的方式来拆解这件事:
目标:向童谣传达心意。
难点:对方是一个高度理性、对情感数据缺乏处理经验的天才,如果方式不对,可能直接触发她的“紧急应对预案”,在超市那次他亲眼见过童谣一下子掏出来个不得了的玩意,而且那玩意大概率是真的。
风险:关系破裂。他花了这么久才走到现在这个位置,能给她买咖啡、能在她实验室角落里坐一下午、能在她忘记吃饭的时候递一根能量棒,如果搞砸了,这些全没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当面说?
太突兀了,他不确定自己能在她的注视下把话完整地讲出来,平时在她面前维持“沉稳可靠”这个形象已经用掉了他百分之八十的演技储备,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大概只够他把第一句话说完,然后就会彻底卡壳。
送礼物?
她不缺东西,而且以她的性格,大概率会认真分析礼物的“性价比”和“实用性”,然后给出一份评估报告,他不太想收到一封标题为“关于礼物功能性与情感表达之间转化效率的简要分析”的回信。
制造浪漫场景?他甚至不知道童谣对“浪漫”这个概念的定义是什么,搞不好她会皱着眉头说“这种行为的能量消耗与情感产出不成正比,建议优化方案”。
想来想去,最后他想到了一个最笨的办法。
写信。
文字可以斟酌,可以修改,可以反复调整到他觉得至少不算太丢人的程度,而且童谣是一个xi
惯处理文本信息的人,比起突然被人堵在实验室门口告白,一封可以自己选择时间和地点阅读的信,应该更适合她的信息接收xi惯。
想到这里,他反而平静了一些。
他随后翻身坐起来,打开终端,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一闪一闪的。
顾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然后他发现,打字可比打人难多了。
……
“童谣,我……”
删除。
“你好,这封信是想告诉你……”
太生硬了,像是在写公务邮件,删除。
“在认识你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
太矫情了,删除。
“根据我最近的心率数据和多巴胺分泌水平分析,我对你产生了超出正常社交范畴的情感依赖……”
顾岚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整张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在干什么?
这是情书,不是实验报告。
……
接下来几天,四天王的队友们察觉到,他们的队长有点不对劲。
训练间歇的时候,顾岚总是盯着终端屏幕发呆,时不时发出一声叹气。
“老大,你最近咋了?”
萧烈嘴里叼着能量棒,含含糊糊地凑过来,“老是魂不守舍的,终端里有啥好东西?”
顾岚收起终端的速度快得像是在藏赃物:“没什么,在研究一些新的战术理论,比较复杂。“
“哦……”
萧烈挠了挠后脑勺,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他向来不是个会在一件事上琢磨超过三秒的人,下一瞬注意力就被训练场另一边的什么动静吸引过去了。
石珂从头到尾没抬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而沈汐端着一杯冰饮,不紧不慢地从顾岚身边走过。
余光扫过他的终端屏幕,只是一瞬间,但她的视力一直很好。
几个词落进眼底。
“……你的眼睛……”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汐像是什么都没看到,直到她走到顾岚前方两步远的地方,语气随意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队长,你最近的数据波动有点大。”
“什么?”
“心率变异性偏高,注意力分散指数超标,多巴胺分泌水平异常……”
她抿了一口冰饮,“根据行为模型分析,这不像是在研究战术理论,倒更像是某种情感算法遇到了逻辑冲突?”
沈汐还故意在“情感”两个字上下了重音。
顾岚握着终端的手指僵住了。
沈汐走出去几步,又慢悠悠扔下一句:“加油啊,队长。”
顾岚看着她的背影,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又被看穿了。
不过他现在没空为这件事焦虑,情书才写了三行,而且每一行看起来都像是某种灾难现场的记录。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打开终端,哪怕他要为这封信掉光头发,也得把它写出来。
……
窗外的人造星空进入了夜间模式,远处的照明塔从白光切换成了暖黄色,顾岚卧室里的台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终端屏幕上的文档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到处是删除线和重新插入的段落,版本号不知不觉跳到了十七。
他盯着屏幕,把前面那些全选,删掉。
白色的空文档重新出现,光标闪了几下。
然后他开始打字,这一次没有停。
“童谣,在写这封信之前,我查了很多资料,想找到一个最精准的词来描述我现在的状态。”
“后来我发现,那个词可能你比我更熟悉,它叫Loss。”
“不是能量损耗的那个Loss,是我每次看到你心跳都会漏掉一拍的那种Loss。”
“我想了很久要怎么写后面的部分,但写了十七遍都觉得不对。”
“所以我就直说了。”
“我喜欢你。”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一直陪在你旁边。”
“——顾岚”
他看着这几行字,靠在椅背上。
很蠢。
童谣看到这个开头大概会先沉默三秒,然后说“这个类比在物理学上不成立,心跳漏拍的医学术语是心律不齐,建议你去做个检查”。
但他还是没删。
因为这是他真正想说的话,是一个不知道怎么表达心意的笨蛋能想到的最诚实的句子。
他在她面前可以不完美。
可以不像四天王的队长那样永远可靠、永远有答案。
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笨拙的、对着一封信改了十七遍还是觉得不够好的少年。
因为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没有标准答案。
就像那只星光云雀,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