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翼往事·未播出母带·内部编号 SW-0017（续）】
【旁白】
在开始之前，先补充一个上期遗漏的小细节。
栏目组在向各位当事人发送采访邀请时，收到了以下回复：
陈澪女士：“来来来，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我手里的料比你们想象的多十倍。”
楚晞女士：“我可以配合事实核查，仅限事实核查。”
萧烈先生：“你们是不是要做那种怀旧节目？行啊！我可以免费上镜！”
沈汐女士：“不接受上镜，书面回复可以。”
顾岚先生：“将提纲发至我的邮箱，我审阅后答复。”
童谣女士：“需要评估信息披露的边界条件，请提供详细的问题清单和预期用途说明。”
石珂女士：（已读未回复，三天后补发了一条：）“抱歉，我忘了，可以。”
王昭先生：“想都别想。”
以上。
十一月十三日·晴
今天的武装构型课做了一次实操演练，要求用训练室提供的标准源晶搭建一个基础能量回路模型。
大部分人规规矩矩照着教科书上的示意图拼，二十分钟完事。
陈澪花了四十五分钟。
不是因为她慢，是因为她从第十分钟开始就完全脱离了教科书的范畴。
她先把标准回路搭好了，然后看着看着觉得“这个节点的能量分配效率好低”，就开始改。改着改着又觉得“既然改了这里，那边也可以优化”，于是越改越多，最后桌上的东西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始方案的影子了。
讲师走过来的时候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他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才问到陈澪：“你这个并联结构的第三节点，为什么要用逆向导流？”
陈澪挠了挠头说：“因为正向导流在这个位置会产生大概百分之十二的能量衰减，逆向虽然不太常规，但实测下来衰减率只有百分之三左右……大概。”
讲师又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思路是对的，但下次先把标准版本交了再搞你的创新。”
陈澪做了个鬼脸，小声说“知道啦”。
回去的路上她有点忐忑，问我她是不是又搞砸了，我说没有，她说可是讲师的表情好像不太高兴。
我说那是因为他发现一个新生用了一种他可能需要回去查资料才能完全理解的回路结构，人在发现自己的知识盲区被学生碰到的时候，通常不会表现出高兴。
陈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真的吗？我还以为是我做错了。”
“你做的东西有没有问题，看数据就知道了，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她好像被我的话噎了一下，反而瞪了我一眼：“你说话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这么正确。”
什么叫“这么正确”。
不懂。
【旁白】
陈澪女士在采访中被问到是否记得这次武装构型课上的事。
她的第一反应是笑了出来。
“记得，那个讲师后来还专门找我课后谈了一次，说让我有新想法可以先跟他讨论再实操……其实就是怕我把教室炸了。”
然后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声音轻了些：
“王昭那天说的那句话，我后来想了很多遍，看数据就知道了，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再解释，采访者也没有追问。
十一月十五日·晴转多云
今天在食堂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画面。
顾岚和童谣坐在角落的那张小桌旁，桌上摊着一堆手写的公式纸和数据图表，童谣在解释什么东西，语速比之前快，手指在纸上点来点去，顾岚听的很认真。
嗯，说“认真”可能不太准确。
我见过顾岚听人说话的样子，在课堂上是“我知道了”的神态，思考时是“我在评估”的神态，面对萧烈吹牛时是“你继续”的神态，但他看着童谣说话的时候，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是一种很专注的安静，是真的在听每一个字。
他们在那里待了很久。我吃完饭走的时候他们还在，童谣说到什么地方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眼睛亮了一下，在纸巾上飞速写了一串公式，顾岚就安静地等着，等她写完再接着之前的话题。
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就和观察战斗一样，人与人之间相处的节奏也有频率，两个频率合拍的人凑在一起，周围的空气都不太一样。
好了不写了，再写下去像在偷窥别人，有点恶心。
陈澪如果看到这段大概会蹦起来大喊八卦，所以这本日记绝对不能被她发现。
【旁白】
很遗憾的通知王昭先生，这本日记确实被发现了，而且最先发现的人确实是陈澪女士。
据她本人回忆，当时的反应是：“王昭你居然背着我偷偷写日记！”
至于王昭先生当时的表情，陈澪女士的描述是“人生中极其罕见的慌张”，楚晞女士的描述是“比较少见的不自在”。
两位女士形容同一件事的措辞差异，本身可能也说明了什么。
也可能什么都说明不了。
十一月十六日·多云
今天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下午在走廊里碰见楚晞，她在看公告栏上的课程安排表，学院新增了一门“源能应用伦王里”的选修课。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和我对上了视线。
有大概半秒钟的沉默。
然后她说：“你上次在训练室练剑的时候，出剑的中段有一个很小的迟滞，你自己注意到了吗？”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前天经过训练室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你的中段从来不会卡，现在反而出现迟滞，说明你在想某一个特定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反而在干扰你的本能反应。”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道：“如果你在试一种新的身法或者技巧，我建议你不要用脑子去控制它，尝试用身体重复它，重复到不需要思考的时候，迟滞自然会消失。”
说完她就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头也没回的补了一句：“公告栏上那个伦王里课挺有意思的，推荐你选。”
我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
她说得对。
最近练剑的时候我确实一直在刻意控制那个“以退为进”的衔接，越想做到完美反而越生硬，是脑子在跟身体打架。
她只看了一次就把问题找出来了，果然，她的专注力还是跟之前一样强。
嗯。
今天练剑的时候，试着不想了，只是重复。
好像确实顺了一点点。
【旁白】
楚晞女士在被问及这段走廊对话时，翻看完日记转录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他想多了，我确实只是经过而已。”
采访者问：“所以您只看了一眼就分析出了剑术中段迟滞的原因？”
楚晞女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栏目组决定尊重她的沉默，不再追问。
十一月十七日·阴
今天从训练场回来的路上碰见一个人。
准确地说，差点没碰见。
那个女生穿着灰色的宽大外套，兜帽拉得很低，走路没什么声音，我是因为在拐角转弯，和她几乎面对面才注意到的。
她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兜帽下面露出一小截深褐色的头发，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
整个过程两三秒。
回去以后跟陈澪提了一嘴，问她知不知道学院里有个灰色外套、存在感很低的女生。
陈澪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啊，你说的是不是石珂？四天王之一！她就是那样的，超级安静，有时候上公开课坐我旁边一整节课我都没发现她在。”
四天王？
我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四天王之一，走在走廊里像墙壁的一部分，被人注意到之后第一反应是困惑而不是尴尬。
之前在论坛上看到的那个帖子也提到过她——“四天王里永远少一个人”。
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了。
有意思。
陈澪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居然能注意到她，挺厉害的耶。”
嗯。
【旁白】
石珂女士在多年后接受栏目组采访时，被问到是否记得这次走廊偶遇。
她安静了很久，然后说：“记得，那是第一次有同年级的人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注意到我，我当时想了很久，他到底是什么人。”
采访者追问：“后来想出来了吗？”
“后来想出来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奇怪在他看人的时候，不会跳过任何人，哪怕那个人……已经xi惯了被跳过。”
十一月十九日·雨
今天下了一天的雨。
晚上去了一趟学院的公开资料室。
还是什么都没找到，那些档案干净得过于彻底，像是从来就不存在过任何问题，一个正常运行的系统里不可能什么错误日志都没有，除非有人专门清理过，而且清理得比我搜索的速度还快。
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在跟一面墙较劲，墙不会累，但我会。
不写了。
人造天幕的降水模拟越来越逼真了，窗外的雨声听着和真的一样。
晚上陈澪发来消息说明天帮我带早餐，问我要豆浆还是牛奶。
豆浆。
晚安。
十一月二十日 · 阴
今天没什么可写的。
早上陈澪果然帮我带了豆浆，还多带了一个肉包，说是张阿姨给的。
嗯。
【旁白】
日记到这里暂时告一段落。
这些内容的录制工作已经完成，但鉴于相关当事人的反对意见，能否与各位见面仍是未知数。
不过在结束之前，我们想分享一个小花絮。
栏目组在核实日记原件时发现，日记扉页上有一行字迹，墨色很新，显然是许多年后才补写上去的。
那行字是：
“致我的妻子，C女士。”
好吧，想必王昭先生有些不好意思直接写下自己妻子的姓氏，转而用了一个首字母代替。
当然，对于熟悉联邦英雄王昭事迹的我们来说，他的妻子究竟是谁早已不是秘密，毕竟她的身影在先前的日记中也多次出现，她就是——
（录像在此处发出“滋啦”一声，画面瞬间中断）
“终审未通过。王昭先生拒绝授权，项目搁置——联邦公共文化频道内容审核部”
（批注下方，另一种字迹，潦草地补了一行：）
“母带已备份，总有一天会播的。——栏目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