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比赛,以三人组全数活捉了那三只魔法小松鼠作为结尾。
这个结果,倒是没有出乎爱丽丝的意料。
甚至可以说,从她看着那三个孩子一..路学到现在时,她心里就隐隐有数了。
这三个人,骨子里其实都很高傲。
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张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愿意输给任何人的骄傲。哪怕表现方式完全不同,伊利丹的锋芒、玛法里恩的沉静、泰兰德的克制,最深处其实都藏着同样的东西——只要有机会做到更好,他们就不会甘心只做到"足够"。
因此,一开始选择稳稳拿分的泰兰德,最后也没有满足于单纯击杀。
她原本确实是最理智的一个。
在刚开始追击时,她心里想得很清楚,先拿分,再考虑其他,这才是最稳妥的选择。毕竟她不是伊利丹那种会为了额外分数不管不顾往前冲的人,也不像玛法里恩那样,会在战斗过程中下意识地先与环境建立联系,再从中找出更高明的解法。
她的思路一向更直接。
敌人在那里,她就瞄准,锁定,发动法术,解决问题。
干净,俐落,没有多余犹豫。
可当她真的用月火混合模型射中了那只魔法小飞鼠,眼看着那小东西被光矢擦伤,踉踉跄跄地跌落在树枝之间,却还没有立刻溃散时,她心里忽然便生出了一个念头。
——原来可以击伤,而不必击杀。
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能抓到它?
这念头一起,泰兰德那份表面上的稳妥之下,属于年轻人的胜负心便也被勾了出来。
她想赢。
更准确地说,她不想在这堂课上落于人后。
尤其是在怒风兄弟都明显将目标放在了"活捉"的前提下,她若只提着一具被打散的魔法生物尸体回去,哪怕能拿分,心里恐怕也会有一点点说不出的不甘。
于是她立刻改变了策略。
月火不再直接瞄准要害,而是转而封锁路线、削减对方的速度,再配合简单的护盾结构将其逼进角落,最后硬是把那只受伤却仍在挣扎的小飞鼠困住,提回了爱丽丝面前。
那时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很稳,只是呼吸稍稍有些急,耳尖也微微泛红,显然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而这一切,爱丽丝都看在眼里。
她忍不住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泰兰德看着最温和,最有礼,也最像那种会规规矩矩照着安排走的人,可一旦她意识到自己也能做到更好,她根本不会甘心停在原地。
不过,真要说让爱丽丝稍微有些刮目相看的,还是伊利丹。
她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觉得这家伙多半会仗着一股冲劲,硬生生追着小飞鼠满森林乱跑,然后一边追一边把自己的法师之手、光之箭矢、乱七八糟刚学会的模型全砸出去,最后靠火力堆死或勉强困住对方。
这种做法其实很符合伊利丹的性格。
简单,直接,充满攻击性。
可最后,他给出的答案却意外地相当漂亮。
当时那只魔法小飞鼠已经接连逃过了他几次抓捕,靠着树枝间的跳跃与短距离滑翔,把他耍得火气都快压不住了。可也正是在那种几乎要被逼急的状态下,伊利丹反而像是灵光一闪,忽然抓住了什么。
他先是用数只法师之手上下左右包围住那只小飞鼠。
那画面看上去甚至有点狼狈,几只半透明的奥术之手在树梢间来回追逐,明明是抓捕,却硬是弄出了一种围堵猎物的紧张感。那小飞鼠眼看着左冲右突都冲不出去,干脆一转身,打算从高处滑翔脱离包围圈。
可就在那一刻,伊利丹忽然改变了法师之手的结构。
他没有让它们继续保持"手"的样子,而是硬生生将那几个现成的模型拆开,再凭着当场的理解,迅速改造成了球型结界的外框。
不是重新从零开始建构。
而是拆解,重组,重编。
几乎是一瞬间,那几只原本用来抓捕的法师之手便在半空中合拢成了一个近乎完整的球型牢笼,把那只正要滑翔的小飞鼠直接扣在了里面。
当时爱丽丝站在结界外,看着那一幕,眼里都忍不住浮起了一点真正的欣赏。
这就是抓到了梦之魔法精髓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不是死板地照着现有模型去套用,而是在压力与追击中,瞬间意识到这套魔法真正厉害的地方是什么。
不是某一个固定法术有多强。
而是想像力。
只要理解了结构的本质,手可以变球,球可以变盾,盾也能变成牢笼。
这一刻,伊利丹是真的抓到了那个"活"字。
至于玛法里恩,他的做法则最有自然之子的味道。
他没有像伊利丹那样强行用自己的施法主导局势,而是先去理解目标的移动,再去借用自己已经能接触到的森林之力。那只小飞鼠在树冠与灌木间来回乱窜时,他一..路追得很稳,既不急,也不乱,像是始终在等待一个真正合适的时机。
而当那只小飞鼠终于再次从枝头一跃而起时,玛法里恩忽然唤出了一道野兽灵魂。
那原本应该是他拿来扑击、逼停目标的手段。
可就在灵体飞扑出去的中途,他竟硬生生将那道扑击性的灵体模型重新改写,让其在半空中崩解、展开,最后变形成了一张带着黏性的半透明蛛网。
那蛛网几乎是恰到好处地撒开,正正兜住了刚要滑翔的小飞鼠,将其黏在半空中,随后才慢慢坠了下来。
那一手,看得连塞纳留斯眼中都明显掠过了一丝赞赏。
因为那不只是法术变通,更是很符合他教导方向的自然转化。
从结果上看,泰兰德的确是最早把小飞鼠带回来的。
可若论临场的变通与创造力,她确实略微低了怒风兄弟一头。
爱丽丝很快就想明白了原因。
泰兰德大概是下意识地把这件事与"狩猎"联系在了一起。
狩猎的核心,往往在于准确、果断,以及如何最有效率地制住猎物。因此她最自然的反应,便是以自己最熟悉、最稳妥的方式去达成目标,而不是去思考法术结构本身还能如何变形、如何延伸出其他用途。
这不代表她差。
只是说,她的思维更直接。
也有可能,是她那种相对笔直的个性,让她不会像伊利丹一样一上来就想到各种奇怪却有效的变形用法,也不会像玛法里恩那样,天然地倾向于让法术与环境彼此融合。
总之,三个人,各有各的路数。
而爱丽丝既然说过会有额外分数,自然也就言出必行。
她没有直接从影子里翻出成品,而是很干脆地当着三人的面,取出了一些碎金。
那金属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被她托在掌心后,很快便在梦之魔法的调整下慢慢融化。金液如同活物一般在她手中流淌、旋转、拉伸,被重新塑形。
三个年轻卡多雷一开始还只是安静地看着,可很快,他们的目光便全都被那份工艺吸引住了。
因为这和卡多雷帝国常见的魔法工艺风格完全不同。
帝国中的魔法饰品,大多喜欢做得耀眼、华丽、繁复,恨不得让每一条纹路都发光,让每一颗宝石都像缩小版的奥术之井。可爱丽丝手中的金属流动方式却干净利落得多,她不是在往上堆花纹,而是在让整体形体服从于使用本身。
于是,没过多久,三条颇具独特风格的魔法项链,便在她手中成型了。
属于玛法里恩的那一条,金属线条相对柔和,带着一种自然延展般的流畅感,绿色的魔法宝石被稳稳嵌在中央,看上去低调,却很耐看。
属于伊利丹的那一条,则更俐落,也更有锐感。琥珀色宝石被包在一层带着些微尖角的金属结构里,既不夸张,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锋利与野心。
至于泰兰德的那一条,则最为纤细优雅。紫罗兰色宝石下方多了一道如新月般的弧形底托,让整体看上去既安静,又带着一点近乎祭仪感的柔和。
爱丽丝将三条项链一一举起,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恩,爱丽丝在项链上下了个咒语。"
她语气轻快地说着,像是在介绍什么很普通的小功能。
"让它们能在紧急时刻召唤出一面足够强大的护盾,算是给你们的奖励。"
这句话一出口,三人都怔住了。
因为这已经不只是单纯把宝石换个佩戴方式了。
这等于是额外再附送了一个保命的魔法。
而且从爱丽丝的语气来看,她显然根本没把这当成多大的事。
三人下意识想拒绝。
可爱丽丝显然早就料到了,根本没给他们把话说出口的机会。
"别拒绝。"
她眨了眨眼,语气干脆俐落。
"之后的课程我们还用得到它们呢。"
这一句话,直接把三条项链从"珍贵奖励"重新定义回了"课堂必要道具"。
于是,三人最后还是沉默地接过了各自那条项链。
那一瞬间,他们的心情都很复杂。
因为这东西对他们而言,早就不只是魔法道具了。
它是第一堂课的延续,是第一次真正学会全新魔法体系的证明,也是那位看起来个子小小、说话有时还带点孩子气,却实打实认真教导了他们的导师,亲手为他们做出来的东西。
他们最后将项链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长度正好,刚好可以藏进衣服里面,不至于太显眼。
而这一点,也再次让他们感受到了爱丽丝的魔法工艺与卡多雷帝国风格的不同。
卡多雷的魔法饰品,往往生怕别人看不出它是魔法物品。
但爱丽丝做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却那么普通。
普通到若不仔细感知,谁也想不到那是重要的魔法道具,更想不到其中还藏着足以保命的护盾术式。
课程到这里,爱丽丝便也很干脆地宣布了下课。
她看着三人组结伴离..开,直到他们的身影再次没入森林小路与夜色之中,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塞纳留斯。
"你怎么看他们,塞纳留斯?"
塞纳留斯沉吟片刻,目光仍落在那三人离去的方向。
"潜力无限的年轻人。"
这句评价,很高。
但也很符合他此刻的想法。
"抛开伊利丹急躁的个性不谈,他的创造力是非凡的。"
塞纳留斯说到这里时,神情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很淡的复杂。
"或许先前是我对他太苛刻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很真。
因为在过去的他看来,伊利丹对力量的渴望太明显,也太危险,所以他总是本能地对这个孩子多几分戒备,少几分真正的耐心。可如今亲眼看见伊利丹在梦之魔法上的应变与创造后,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确实有着异常耀眼的才能。
爱丽丝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安静点了点头。
塞纳留斯接着说下去。
"泰兰德遵守教条,显得有些死板,但她很懂得利用身边的优势跟学过的知识。"
这是相当中肯的评价。
因为泰兰德确实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
她或许没有伊利丹那种一瞬间把法师之手改成牢笼的天马行空,也没有玛法里恩那种让野兽灵魂临空变蛛网的自然转化,可她很稳,也很擅长把自己已知的一切拼成足够有效的答案。
这种人,在真正危险的战场上,往往反而更不容易死。
最后,塞纳留斯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一点属于老师的自豪。
"玛法里恩是我的学徒,我得说,他那招蛛网变形用得恰到好处,无愧于我的教导。"
说这句话时,他看起来甚至比平时更像一位温和的长..者了些。
爱丽丝听得忍不住笑了一下。
"都是很好的孩子。"
她说完这句话,神色却又慢慢沉了下来。
"就是这样,爱丽丝才比较烦恼,到时候该怎么告诉他们辛艾萨拉的讯息。"
一说到这里,原本还带着几分放松的气氛便又静了下来。
塞纳留斯也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爱丽丝指的是什么。
这几个年轻人现在还在森林里学法术,还在为了捉到一只魔法小松鼠而拼尽全力,还会因为多得几分而暗自高兴,也会因为收到一条项链而感到动容。
可再过不久,他们就要真正面对辛艾萨拉的真相,面对女王的堕落,面对军团的降临,面对整个卡多雷帝国正在被拖向毁灭这件事。
这对任何年轻人来说,都太残忍了。
"...确实。"
塞纳留斯低声说。
"一想到他们会卷入战争之中,就让人不舍。"
这不是软弱。
而是身为长..者最真实的心情。
越是看出这些孩子有多好,越是看出他们未来本该有多少可能,就越会在意,战争会不会过早地将这些可能撕得粉碎。
爱丽丝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到时候再看着办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已经下定决心的平静。
因为她知道,烦恼归烦恼,心疼归心疼,该来的事还是会来。
而在那之前,她能做的,就是再多教他们一点,再多替他们留一条路,再多让他们在真正踏入那场浩劫之前,身上多一分活下去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