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爱丽丝的课程进展得相当顺利。
苏拉玛周边的森林、月色下的空地、被她以梦之魔法临时开辟出的演练场,还有塞纳留斯常带他们前往的那些安静林地,都逐渐成了这几名年轻卡多雷最熟悉的场所。
最开始,他们还只是学着去理解梦之魔法的基本模型,学着如何让一个法术结构稳定下来,如何让自己的精神、情绪与意志不去干扰法术本身;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爱丽丝也开始教他们更多、也更深入的内容。
她教他们,该怎么用梦之魔法重新塑造物质。
那并不是简单粗暴地把一块石头变成另一种模样,而是先理解物质的基本排列,理解它的硬度、韧性、延展性与内部的结构脉络,再用梦之魔法去"说服"它,让它暂时接受新的排列方式。
爱丽丝第一次示范时,只是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普通的灰白色石头。
那石头表面粗糙,边角还带着林间风吹雨打过后的自然磨痕,怎么看都只是块再普通不过的石料。可当爱丽丝把它托在掌心里,闭上眼让梦之魔法的光流一点点浸入其中时,那块石头竟真的在她手中慢慢软化了轮廓。
不是融化。
也不是粉碎。
而像是它本身的排列顺序被温柔地拆开,又重新编织了一遍。
不多时,那块石头就变成了一朵小小的石花,花瓣薄得像纸,边缘甚至还带着真花般自然的弧度。
伊利丹看得几乎挪不开眼。
玛法里恩则第一时间去感受那石花上的自然纹理,试图理解这种改变究竟发生在什么层面。
泰兰德则在惊讶过后,很快就开始思考——若将这种能力用于修补器物、治疗伤者所需的固定支架、或临时构筑防护工事,又会是什么样子。
爱丽丝看着他们三个不同的反应,心里也逐渐对三人的性格与道路有了更深的理解。
之后,她又教他们如何将梦之魔法的模型当成物质的容器。
这一部分比起单纯改变物质,更加抽象,也更加让人头痛。
因为这意味着,一个法术模型不再只是法术,而能暂时成为承载其他东西的外壳。可以是水,可以是火,可以是风,也可以是一段声音,一道光,一团被临时保存下来的治疗能量。
爱丽丝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才让三人真正理解这件事的价值。
她先是用一个最基础的球状模型,装进了一小团水,然后让那团水在球内稳稳悬浮,不洒、不散、不漏。随后又在水中注入了一点冰冷属性的能量,使其维持在一种近乎雾气与液体之间的奇妙状态。
紧接着,她又把那颗球递给泰兰德,让她在短暂的对抗中将其抛出。
那球体落地后瞬间炸开,没有爆炸性的冲击,却以极快速度展成一片冰冷的雾,遮蔽了视野,也拖慢了伊利丹前冲的速度。
那一刻,三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了这门魔法在战斗中的可怕潜力。
梦之魔法不只是"放法术"而已。
它还能把法术、物质、指令与环境效果全都预先存起来,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刻释放出去。
这已经不是普通施法者的范畴了。
这更像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全能架构。
而最后,也是让三人最震动的一课,则是如何用梦之魔法从周围空无一物的环境中汲取魔力。
这堂课开讲之前,伊利丹甚至一度以为,爱丽丝是不是终于要教他们什么真正的大招了。
因为在他看来,若真能从空无一物中汲取力量,那就几乎等于永远不会缺乏施法资源。
然而爱丽丝给出的答案,却比他想像中更加精妙,也更加"不讲道理"。
她没有直接说环境中本来就有很多能量,而是先让三人闭上眼,静下心,去感受树林、泥土、夜风、露水、月色,甚至空气本身的流动。
"不要先想着拿走。"
爱丽丝当时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一阵风。
"先学着感受到它们。"
"很多人一提到汲取能量,就下意识觉得是向外夺取,但梦之魔法不是这样。"
"更像是......建立管道。"
那天晚上,三人都坐在林间的月光里,安安静静地听她讲解。
爱丽丝用一颗最简单的模型示范,将周围游离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一点一点汇入自己的法术架构,再通过筛选、导引与转化,变成足以被使用的力量。
她不是靠奥术井那种庞大而暴烈的输入。
而是像在溪流边接水一样,从细微之处慢慢汇聚。
正因如此,伊利丹学得越多,就越发觉得自己的老师深不可测。
最开始,他对爱丽丝的感觉更多是惊讶,是新鲜,是对未知魔法的本能渴望。可随着一堂又一堂课下来,他才终于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位看起来比他还年幼的小女孩,在魔法这条路上,究竟走到了多么夸张的深度。
她不是只会几招奇怪的异界法术。
她是在用另一个世界的完整视角、另一套几乎不设边界的思维方式,重新定义何谓施法。
这让伊利丹愈发无法自拔。
甚至某种程度上,他现在最大的执念,已经不是在卡多雷社会中向上爬,不是去争取什么法师团里更高的位置,也不是去证明自己比其他年轻卡多雷更有天赋。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反而只剩下一件——
先把梦之魔法能学的部分,全部学完。
哪怕他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到的事。
可那又怎么样?
他们都还年轻。
不是吗?
他有的是时间。
至少,现在的伊利丹是这么想的。
泰兰德的课程,则比另外两人更早出现了分支。
因为她很快就发现,自己与其在梦之魔法的所有方向上都拼命追赶怒风兄弟,不如更直接地去做一件更适合自己的事——
把梦之魔法,与她所学的一系列神术结合起来。
她本就对光、月光、治疗、守护与神圣属性的力量更加敏感,也更容易与那些带着安抚与净化意味的能量产生共鸣。于是,在爱丽丝的默许与引导之下,泰兰德开始逐渐将梦之魔法的模型架构,用来精炼她的治疗术、月火术与守护性质的法术。
她不再单纯追求法术威力的上限,而是更在意如何让一个神术更省力、更稳定、更精确,也更容易在移动中完成。
这条路,比纯粹往梦之魔法主攻击体系的方向走要慢得多,也沉得多。
但爱丽丝看得出来,这才是最适合泰兰德的路。
至于玛法里恩,他最后还是更多地回到了塞纳留斯的课堂里。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对梦之魔法失去兴趣。
恰恰相反,他其实一直在学,甚至学得很深。只不过,与伊利丹几乎把全部注意力都扑到梦之魔法上不同,玛法里恩很清楚自己真正的根基在哪里。
自然。
森林。
生命。
还有塞纳留斯这位引他入门的老师。
所以,他的做法是回去,把爱丽丝教他的东西,一点点拆开,揉进自己在自然之道上的学习里。
他开始试着让自己的根须术更灵活,让野兽灵魂不只是扑击,而能根据梦之魔法的模型产生更多变形。甚至连最简单的月光与自然之力,他也在尝试着用新的架构,让其更稳定地共存。
有时候,爱丽丝与塞纳留斯甚至会同时看着玛法里恩练习。
前者在看他如何把一套通用魔法转化为自己的道路,后者则在看自己的学徒是否真的开始长出属于自己的根。
而偶尔,三个人也会在爱丽丝创造出的治疗结界里,进行一场不算激烈的对抗赛。
那是一个相当奇妙的场景。
结界本身带着持续性的治疗效果,所以哪怕三人真的打得有些凶,也不至于出大问题。于是,伊利丹可以毫不犹豫地去尝试那些更大胆的结构变形,玛法里恩可以在战斗中临时调动更多环境力量,泰兰德也能在压力中反覆修正自己的神术模型。
这些对抗赛看似不激烈,却让三人的成长极快。
伊利丹如今变得稳重了很多。
他的高傲依然存在。
那种藏在骨子里的锐利、自信,与对力量毫不掩饰的渴望,从来都没有消失。
可比起刚认识时那种一碰就炸、连说话都像带着尖刺的模样,如今的他显然已经柔和了不少。不是失去锋芒,而是学会了控制锋芒,学会了将那股燃烧的欲望收进更稳定的模型里,而不是任由它烧到自己与别人。
至少,在爱丽丝的课上,他已经很少再出现那种一着急就把模型扯坏、或者因太想赢而硬来的情况了。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伊利丹比起在卡多雷社会中争取上进,更希望先把梦之魔法能学的部分全部学完。
这种变化,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到了。
他只是越来越自然地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拿来练习、推演、复制、变形、试错,然后再来找爱丽丝问更多的问题。
他甚至已经开始有点不愿意去参与那些平日里本该让他很在意的社交与工作。
因为那些东西和梦之魔法相比,忽然就没那么重要了。
玛法里恩与泰兰德也都看出了这一点。
但他们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安。
因为爱丽丝的课堂,本身就像一条干净而明亮的路,让人愿意一头走进去。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月色才刚升起不久,林间还残留着晚霞退去后的微暖。
三人像往常一样准备上课。
伊利丹甚至还带着些许按捺不住的兴奋,显然是昨晚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法术构想。泰兰德神色平稳,却也明显做好了今天要进一步完善神术模型的准备。玛法里恩则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是眼底有着习惯性的专注。
可当他们走到平日上课的空地时,却同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今天的爱丽丝,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月光,神情异常严肃。
不是上课时那种认真,也不是在纠正他们施法错误时的专注,而是一种真正碰到了大事之后,整个人的气场都沉了下来的凝重。
三人的心,同时往下一沉。
他们几乎立刻明白,出事了。
下一刻,爱丽丝开口了。
"辛艾萨拉出事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水面,瞬间让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伊利丹的眼神猛地一缩。
玛法里恩的手指微微收紧。
泰兰德则几乎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而爱丽丝也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直接将真相说了出来。
"皇家法师团召唤出了异界的邪恶之物。"
她的语气很平,却也正因为太平,才显得越发压人。
"那些邪恶之物如今组成了军团,正在四处捕猎卡多雷。"
这句话一出口,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什么王城内部的阴谋,也不是女王与高层法师团的秘密实验。
这是灾难。
而且是会波及整个卡多雷帝国的灾难。
最先开口的,果然还是伊利丹。
"...我们能帮上忙吗?"
这句话出口得很快,几乎没有太多思考。
因为在他心里,灾难既然来了,那第一反应就不该是躲,而是做点什么。
可玛法里恩听了,却立刻皱起了眉。
"伊利丹......我们应该去避难的。"
他这句话不是怯懦,而是本能地想保护身边的人。
因为在他的思维里,一场连皇家法师团与辛艾萨拉都已经失控的灾难,对他们这样的年轻人而言,最理智的选择本来就该是先远离危险,保住自己,再去想别的。
伊利丹看向他,眼里却没有责怪,反而带着点克制的认真。
"不,玛法里恩。"
他的语气比平时更稳一些,显然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激动。
"如果导师所言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这场灾难是整个帝国的灾难。"
"我们不可能置身事外。"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更能说服兄弟的说法。
"不如从一开始就参和进去......这样活下来的概率也更大。"
最后,他甚至还努力用一种比较轻松的语气,替这句话包了个稍微没那么沉重的尾巴。
"或许在战后,我们还能混点不错的功勋呢?"
这话说得像玩笑。
可玛法里恩听得出来,伊利丹其实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
因为他也在怕。
只是他选择了往前走。
玛法里恩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低声说出了自己真正的顾虑。
"我......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出事。"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伊利丹眼里那点强撑出来的轻松,忽然就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拍了拍玛法里恩的肩膀。
那动作不重,却很稳。
"我也是,兄弟。"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又转向一旁的泰兰德。
"还有泰兰德也是。"
这一刻,三人之间那种原本略显微妙的气氛,反而被灾难逼得纯粹了不少。
泰兰德则在两兄弟说话时,已经迅速理清了自己的方向。
这件事太严重了。
严重到她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姐妹会。
"这件事情很严重......我必须去警告姐妹会。"
她站起身,声音很稳,已经准备立刻动身。
然而她才刚说完,怒风兄弟便几乎同时看向了她。
而说出那句最关键的话的,正是玛法里恩。
"需要证据,泰兰德。"
伊利丹也沉下语气补了一句。
"没有证据的话,姐妹会也不会行动的。"
泰兰德抿住了嘴唇。
因为她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
她当然信任导师,也相信爱丽丝不会用这种事情欺骗他们。可问题在于,姐妹会不可能仅凭她一句"导师这么说",就立刻相信整个辛艾萨拉已经召唤出了异界军团。
更何况,艾萨拉在帝国内部的威望还那么高。
若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这种警告甚至很可能被当成某种污蔑与谣言。
这让泰兰德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无力。
她想做点什么。
可在真正行动之前,她又不得不承认,理智才是对的。
就在这时,爱丽丝终于再次开口。
"爱丽丝打算去辛艾萨拉进行侦查。"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一下子稳住了三人的情绪。
"到时候,爱丽丝会为你们带来证据。"
三人组彼此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伊利丹第一个做出了决定。
"那或许我们能跟上......"
他脑子转得很快,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自己能碰到的资源。
"我可以去附近的堡垒求助,只要有证据,就能说服领主。"
这不是空口说白话。
伊利丹确实在附近堡垒有一份作为卫兵的差事。虽然地位不高,却让他能接触到一些比普通平民更多的东西。只要有证据,他确实有机会把事情捅到更上面去。
玛法里恩则很快看向塞纳留斯。
他没有过多犹豫,因为这件事对他来说几乎是最自然的选择。
"我会跟老师一起去召集森林中的力量。"
他的眼神安静,却非常坚定。
"入侵者别想侵害我们的家园。"
这句话一出口,塞纳留斯看着自己的学徒,眼中明显掠过了一丝既欣慰又不舍的复杂情绪。
而泰兰德也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稳住心神。
"我需要带上姐妹会的同胞......哪怕一名,共同前往辛艾萨拉。"
这是她此刻能想到最合适的路。
一来,若真的能带回证据,至少能让姐妹会的人亲眼看到。
二来,她也不能一个人带着消息与证据在这种局势中奔走,必须有人与她同行,才能让事情真正发生效力。
三人组说完之后,同时看向了爱丽丝。
他们在等她的回应。
爱丽丝看着他们,心中其实有一瞬间的复杂。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几个原本还能在森林里学法术、追小飞鼠、因得到一条项链而高兴的年轻人,终究还是要被卷进真正的战争之中了。
可她没有阻止。
因为她同样知道,现在的他们,已经不是那种只会被保护起来的孩子了。
于是爱丽丝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就在午夜时分。"
她的声音清楚而平稳。
"爱丽丝等你们。"
几人闻言,同时点头。
随后,三人迅速分散行动。
伊利丹转身奔向通往堡垒的方向,步伐比平时更快,也更坚定。
玛法里恩则走向塞纳留斯身边,显然已经准备立刻进入森林更深处,去唤醒那些原本仍安于夜色的力量。
泰兰德最后看了一眼爱丽丝,随后也转身离去,长发在夜色与月光下轻轻摆动,背影里带着一种属于未来祭司的决绝。
而爱丽丝站在原地,看着三个方向逐渐远去的身影,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真正的事情,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