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昏时分。
这正是卡多雷们开始频繁活动的时间段。
白日的光正在慢慢退去，夜色却还未完全接管天空，整片森林都浸泡在一种介于金与蓝之间的朦胧色泽里。苏拉玛城远处那一座座优雅而高耸的白色尖塔，也在夕光与最初浮起的月色之间，被镀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柔亮光边。空气中带着林木、花叶与微弱奥术能量混合后的气息，那是卡多雷帝国这个时代特有的味道，繁荣、精致，却也隐隐透着一种将要走向极端的躁动。
森林深处，爱丽丝已经先一步到了。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一开始就直接演示新的法术，而是安静地站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旁边，抬头看着林间被枝叶切碎的天空，像是在心里默默整理今天要教的内容。
昨天她教的是结构。
是梦之魔法的骨架、基础、与思路。
而今天，她打算教更重要、也更实际的东西。
如何在移动中施法。
因为她昨晚回去之后仔细想了想，很快就意识到一件事——
若只教这几个年轻人如何站在原地、安安稳稳地建构模型，那么真到了战场上，等敌人一冲过来，他们多半还没来得及把结构编完，就会先被打飞出去。
尤其是燃烧军团那种东西，可不会很有礼貌地站在原地等你把法术准备好。
想到这里，爱丽丝小小地鼓了鼓脸。
她虽然是第一次当老师，但好歹也是实打实经历过战斗的人。真打起来，什么华丽、精细、完美的咒式都得往后排，先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没多久，林间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最先到的是玛法里恩。
他仍旧像昨天一样，来得安静，神情也很稳，远远看见爱丽丝时便先停下，规规矩矩地向她点头致意。只不过与昨天相比，他眼底明显更多了一层思考过后的沉淀感。很显然，昨晚那套梦之魔法的理论，他回去之后并不是"记住了"而已，而是确确实实地反覆想过、拆过、推演过。
之后是泰兰德。
她来得稍微急一点，应该是原本还有别的事情在忙，所以步伐比平时快了些。可即便如此，她走到爱丽丝面前时，还是会先稳住呼吸，再用一如昨日的礼貌与克制向她问候。只是爱丽丝敏锐地注意到，泰兰德今天眼睛里有明显的期待。
那不是对力量的急切，而是对"新知识"本身的期待。
最后来的是伊利丹。
他一出现，整片林间的空气都好像跟着活了点。
因为这个人根本藏不住情绪。
哪怕他已经努力想装得没那么急，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亮得惊人，像是昨晚根本没怎么睡，回去之后不是在尝试新模型，就是在想今天会不会学到更厉害的东西。
爱丽丝看了他一眼，心里几乎立刻得出了答案。
嗯，这个人昨天八成真的没怎么睡。
三人到齐后，爱丽丝也不打算浪费时间寒暄。
她轻轻拍了拍手，把三人的注意力全都拉了过来，然后很干脆地进入正题。
"今天，我们要学更重要的技能。"
她这句话一出口，伊利丹的眼睛几乎是立刻又亮了一点。
爱丽丝顿了顿，继续说。
"如何移动施法。"
玛法里恩与泰兰德的神情也微微一凝。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确实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爱丽丝看着三人的反应，语气也跟着认真了几分。
"我们在建构魔法模型的时候，通常会静止不动，全神贯注。日常生活还好说，平时做些练习、研究法术、或者慢慢雕琢模型的时候，这样当然没问题。"
她说到这里，抬起手，指尖浮现出一颗小小的光球。
那光球悬在半空，安静、稳定、精致，像是昨天所有知识的缩影。
"但这对于战斗而言，是致命的。"
下一刻，她手指轻轻一弹。
那颗光球被她打散成数条细细的光线，随后又在半空中重新聚拢。
"敌人不会因为你还在思考模型要怎么转，就站在那里等你。"
"你也不可能每次都正好站在最安全的位置上施法。"
"有时候你得边跑边施法，有时候你得边闪躲边建构，有时候你甚至得一边保护别人，一边让法术成形。"
她平静地说着，可每一句话都很实际。
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而是只要真打起来，就一定会遇到的场面。
三人都听得很认真。
因为这些话，他们没人能反驳。
尤其是伊利丹。
他原本对力量的理解更多还停留在"如何得到更强大的法术"，可爱丽丝现在却是在提醒他——
真正的法术，不是你站着炫耀自己会多少招，而是你在最狼狈的时候，还能不能把它放出来。
想到这里，伊利丹眼中的灼热反而稍微沉了一点，多了几分更真实的专注。
爱丽丝见他们都把话听进去了，这才话锋一转。
"所以今天，我要教你们该如何移动施法。"
说完之后，她却没有立刻进入示范，反而忽然眨了眨眼，问了一个完全出乎三人预料的问题。
"你们喜欢什么颜色？"
三人组同时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连原本还准备立刻进入学习状态的伊利丹，都明显卡了一下。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像是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移动施法的课程，会忽然扯到颜色上去。
可爱丽丝看上去又不是在开玩笑。
所以沉默片刻后，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地给出了答案。
"绿色。"
这是玛法里恩。
他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像这个颜色本身对他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琥珀色。"
这是伊利丹。
他说这个答案时，目光甚至还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对这个颜色本身就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偏爱。
"紫罗兰色。"
这是泰兰德。
她说得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也带着一点淡淡的柔和，显然那是她真正喜欢的颜色。
爱丽丝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在三人略带疑惑的视线中，她直接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影子里。
那动作自然得像是伸手进某个普通口袋，可下一瞬，她竟真的从那片影子之中掏出了三颗宝石。
每一颗都足足有拇指大小。
一颗是澄净而沉稳的绿，像把林海深处最浓的一抹暮色磨成了晶体。
一颗是通透又明亮的琥珀，里面像封着一小团夕阳尚未熄灭的光。
最后一颗则是柔和而高雅的紫罗兰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神秘感。
正好对应三人刚才说出的颜色。
这一下，三人是真正意义上的愣住了。
因为他们都不是没见识的孩子，哪怕出身平民，也知道眼前这三颗宝石绝不是路边随手捡来的漂亮石头。那种天然稳定的硬质结构、那种一看就知道能承载魔力的纯净度、那种经过打磨与整理后依旧不减丝毫魔法光泽的质感——
这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宝石。
而且不是那种破碎、劣质、只能拿去当施法材料一次性消耗掉的小碎料。
是能做成私人装备的那种宝石。
爱丽丝则很自然地把它们递了出来。
"这是作为你们的老师送给你们的礼物。"
她的语气非常平常，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路上捡了三片叶子，正好给你们玩"。
"这是一种魔法宝石，我们可以将自己建构好的模型先存入里面。"
这句话一出，三人反而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伊利丹先是怔怔地看着那颗琥珀色宝石，片刻后，居然少见地沉默了下来。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露出对力量的饥渴，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想这东西能给自己带来多大好处。
相反，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有些结巴。
"这太贵重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爱丽丝，而是盯着那颗宝石，像是生怕自己一旦伸手碰了，就真的再也无法当作没看见它的价值。
玛法里恩与泰兰德脸上，也浮现出了极其相似的表情。
他们都是平民出身。
卡多雷帝国当然繁荣，甚至繁荣得近乎奢侈，可那种繁荣从来不是平均分到每一个人手里的。平民家的孩子能读书、能学到一些东西、能接触到法术，本身就已经算很不错了。可要说随随便便拥有私人用的魔法宝石作为装备......
那根本不是他们这个阶层理所当然能碰到的东西。
可以说，这是他们生平第一次在工作以外的场合，这样近距离地触摸到真正属于个人的魔法宝石。
爱丽丝看着三人的反应，却只是眨了眨眼。
她没有说什么"既然是送你们的就收下"、"这对我而言不算什么"之类很容易让人更不自在的话，而是很自然地把话题往更实际的方向转了过去。
"喔，但这是重要的教具。"
她把三颗宝石往前递了一点，语气依旧理所当然。
"你们总不能拒绝接下来的魔法实习吧？"
这一句，直接把原本带着些微重量与人情味的"礼物"，变成了眼下学习所必须用到的"工具"。
不是我大方送你们，所以你们得收。
而是接下来要学这个，就得有这个。
玛法里恩最先反应过来，神情也随之松了一些。
泰兰德则轻轻抿了抿唇，眼里那股原本因为宝石太过贵重而升起的无措，也被这种实际得不能再实际的说法轻轻化开了。
伊利丹最后才伸手。
可当他真正接住那颗琥珀色宝石时，手指仍旧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那种触感冰凉、坚实、带着非常清晰的魔力回应感，让他胸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不只是宝石。
这是某种近乎"我相信你学得会，所以先把工具给你"的认可。
三人终于各自将宝石收下。
爱丽丝这才继续往下说。
"通常来说，我会将它们制作成饰品配戴在身上。"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从影子里又翻出了一颗圆形宝石。
"戒指也好，项链也好，耳夹也好，只要配戴方便就行。"
说到这里，她还特地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你们建构模型的速度跟我一样快，也可以不用它们。"
三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然后彼此默默对视。
这种话从爱丽丝嘴里说出来，真的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是在炫耀，因为她是真的能做到。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感到有点说不出的挫败。
尤其是伊利丹。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想着——
总有一天，自己也能快到那种程度。
爱丽丝则没有理会三人那一瞬间微妙的沉默，而是举起手中的圆形宝石，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收藏。
"这被称为彩虹宝石。"
那宝石表面会随着角度变化，折射出极淡却清晰的七彩光晕，圆润、晶莹，而且非常漂亮。
爱丽丝看着它，明显心情不错。
"虽然没有特别之处，但确实很漂亮，不是吗？"
这句话说得过于理直气壮，让三人又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们不得不承认——
确实很好看。
接着，爱丽丝抬起手，让一个已经建好的魔法模型框架浮现在掌心上方。
她没有慢慢教，而是直接示范。
只见那个由光编织成的基础模型在她手中稳稳凝固，然后被她轻轻一拍，直接送进了彩虹宝石之中。
三人原本都以为，那模型一接触到硬质宝石结构，多半会散掉。
结果却完全没有。
那法术框架不但没崩，反而在进入宝石的瞬间迅速缩小，最后被稳稳固定在宝石内部，就像有一道精致的纹样自然而然生长在了里面一样。
从外面看去，甚至能看见彩虹光泽底下，藏着极细极细的内部图案。
玛法里恩眼神一凝。
伊利丹更是几乎立刻往前了一步。
泰兰德则下意识捧紧了自己那颗紫罗兰色宝石，像是生怕一会儿操作失误，把这么珍贵的东西当场弄坏。
爱丽丝把彩虹宝石转了个圈，让他们看得更清楚。
"看，宝石的硬质结构，天生适合储存梦之魔法的模型框架。"
她说完后，又顺势补充道：
"一个宝石能容纳多个魔法框架。"
这一句话一出，三人的眼睛几乎同时亮了起来。
而爱丽丝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个人建议你们先储存一个通用模型、一个防护性的，跟一个攻击性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空中勾出三个简单符号，分别对应不同用途。
"这么一来，在需要施法的时候，就能直接从宝石中调用模型复制，施法速度会快上很多。"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理论优势了。
而是实打实的战斗优势。
若一名法师能在移动中不必从零开始构筑，而是直接从宝石里调出稳定的基础模型，那么在真正交战时，生存能力与输出效率都会大幅提高。
三人组几乎立刻开始尝试。
而这一尝试，问题很快就冒出来了。
将模型缩小到足以放入宝石这一关，居然第一时间就卡住了怒风兄弟俩。
伊利丹的问题非常明显。
他总是习惯性地将模型内部塞得太满，能量充沛得像是生怕少放一点就会不够用。可一旦能量密度太高，整个结构就会变得又硬又胀，根本无法进一步压缩，一碰到宝石边界，便开始剧烈震颤，像是随时会炸开。
玛法里恩的问题则完全相反。
他的模型本来就比伊利丹稳，可一旦进入压缩阶段，他又太过追求精细与整齐。结果就是结构虽然漂亮，却被他压得过薄、过紧，像是一张被折了太多次的纸，一旦进一步缩小，就很容易从某个节点开始整体坍塌。
反倒是泰兰德，在这方面的进度出人意料地喜人。
她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可一旦真正进入"如何让模型在不损坏的前提下缩小"这个环节后，她那种天生细致、稳定、又极有耐心的特质便完全发挥了出来。
她没有一味地往下压，而是先稍微抽出一些多余能量，再依照爱丽丝方才示范的思路，一点一点重整内部纹路，让模型在缩小的同时仍保留足够的支撑性与呼吸空间。
结果，她居然是三人中第一个顺利把模型送进宝石里的人。
当那个小小的法术框架真的在紫罗兰色宝石内部稳定下来时，泰兰德自己都愣住了。
伊利丹与玛法里恩更是齐齐转头看向她。
泰兰德被两人看得微微有些不自在，可很快，她还是稳住神，开始试着向两人讲解自己刚才的感觉。
她先是比了比模型的厚度，又说明大概该保留多少能量，才不会因为太满导致压不下去，也不会因为太空导致骨架支撑不足。
接着她又描述自己是如何调整内部节点，让整个模型在缩小时不是"硬塞进去"，而是像真正折叠一件柔软却有骨架的东西那样，一层一层往里收。
她说得很仔细。
而玛法里恩与伊利丹也真的在听。
这一幕，让站在旁边的爱丽丝忍不住轻轻眨了眨眼，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
她原本还在想，自己第一次带学生，会不会把场面搞得很乱。
结果现在看来，这三个人不但学得进去，还开始自发地交流与补位了。
这就是她最想看到的画面。
因为真正的学习，从来就不只是老师讲、学生听而已。
而是当你们开始能彼此说明、彼此帮助、彼此理解对方错在哪里的时候，知识才算真正开始活了起来。
想到这里，爱丽丝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相当明显的满意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