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课程就上到这里。"
爱丽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很自然的放松。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卡多雷帝国时代的天空很干净，月亮高悬，星辰细密，整片天幕像是被人用最昂贵的蓝黑色宝石磨出来的一样，深邃而宁静。可即便如此，对光与时间本就敏感的爱丽丝，还是察觉到了夜色正在往尽头滑去。
月光比先前淡了一点。
东方极远处，那种几乎微不可察的灰白，也已经开始一点点地浮上天际。
快到太阳升起的时间了。
爱丽丝又低头看向面前的三人组。
玛法里恩虽然还勉强维持着平稳模样，可眼下已经有了淡淡的疲色。他本就是那种越是疲惫，表面就越不会显露太多的人，可爱丽丝还是看得出来，他现在更多是靠着一股专注勉强撑着。
泰兰达的情况也差不多。
这位未来会成为大祭司的少女，坐姿依旧端正，神情也称得上认真，可睫毛偶尔颤一下、眼神偶尔放空那么一瞬，已经足够暴露她现在的状态。她大概自己都没发现，她方才盯着法术模型看着看着，居然有那么一刹那像是快睡过去了。
至于伊利丹......
爱丽丝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明明眼睛还亮得跟点了火一样，手上也还在下意识反覆勾勒法球的基础架构，可那种亮里面，已经开始掺杂一点明显的疲惫了。就像一团原本烧得极旺的火，到了后半夜，终究还是会被夜风一点一点吹得没那么稳。
想到这里，爱丽丝很干脆地拍板。
那就下课。
继续硬拖着也没意义，反而容易让他们把刚学到的东西混成一团。
"明天我们继续上课。"
这句话一出口，三个年轻卡多雷几乎是同时愣了一下。
尤其是伊利丹。
他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还没从那种"再多讲一点、再多教一点、我还能继续学"的状态里退出来，居然下意识问了一句。
"您不布置作业吗？"
话音一落，玛法里恩和泰兰达几乎同时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相当一致。
你是不是疯了？
爱丽丝也被问得眨了眨眼。
她先是看了看伊利丹，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人的表情，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不过她最后还是很努力地维持住了老师该有的稳重感，只是语气里还是多了一点无奈。
"...你们都快要睡过去了，这时候再布置作业也显得有点......残忍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相信以你们的认真劲，明天我能看到你们安稳建构新法球的样子，对吗？"
三人组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一起点了点头。
玛法里恩点头时最平稳，像是早就默默把这件事记进了明天的安排里。
泰兰达则明显松了口气。她虽然不会说出来，但要是爱丽丝真的在这时候再布置一堆新练习，她今晚多半得回去挑灯弄到天亮。
至于伊利丹......
他其实还有点意犹未尽。
可当他看见爱丽丝那副"今天就到这里，不准再硬撑"的模样时，竟莫名地没有再开口争取。
于是三人很快向塞纳留斯与爱丽丝道别，结伴离开了森林。
月色下，三道年轻的身影一前一后地穿过林间小路。
泰兰达走在中间，玛法里恩与伊利丹则一左一右。远远看去，画面甚至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可爱丽丝只要一想到这三人之间那微妙得不能再微妙的关系，眼神就不由得变得有点古怪。
青春期啊......
真麻烦。
一直等到三人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森林深处，爱丽丝才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一样，转头看向塞纳留斯。
"怎么没看到资料上说的影歌姊弟？"
塞纳留斯闻言，神情微微一顿。
他显然没想到爱丽丝会忽然问到这两人，但很快还是整理好了措辞。
"喔......他们啊。"
森林之王略微沉吟片刻，声音平稳地解释道：
"他们不是那么常过来。与怒风兄弟以及语风女士不同，他们更执着于自己在卡多雷社会中的角色。"
这句话说得已经算很客气了。
换个更直白的说法，大概就是——玛维与加洛德这对姊弟，比起往森林里跑来听一位荒野半神讲自然与生命，他们更习惯站在卡多雷帝国本身的秩序之中，去理解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又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爱丽丝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
"喔......算不上课堂上的常客，对吧？"
塞纳留斯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爱丽丝耳朵上的那枚琥珀色宝石耳夹，忽然微微震了一下。
下一刻，诺兹多姆压得很低的声音，便透过魔法传了过来。
"准确来说，他们要等到战争开始的时候，才会逐渐与你们有所交集。在此之前，你只要负责三人组就行。"
爱丽丝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夹，神情又变得有点微妙起来。
这种有人在旁边随时补充资料的感觉，说方便确实方便，但也总让她有种自己正在被场外遥控的奇怪感受。
不过这次她倒没抱怨，而是直接顺着问了下去。
"...那么永恒之井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耳夹那头安静了一瞬。
很快，诺兹多姆的声音再次传来，只是这次里头多了一点属于青铜龙王的复杂感。
"这个嘛......玛诺洛斯刚从传送门里出来不久，现在还在哄骗艾萨拉女王。"
爱丽丝听到这里，眉头立刻挑了一下。
玛诺洛斯。
她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克罗米曾特地提醒过的燃烧军团高阶恶魔之一，也是典型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家伙。
而诺兹多姆则继续补充。
"也就是说，如今是相当早期的时间段。你还有将近两三个月的时间，去指导那几名年轻人。"
爱丽丝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一切才刚开始，我们就在准备作战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未来那场毁灭性的浩劫还没真正展开，可她这边已经先把黑龙军团洗了一遍，把守护巨龙们全都叫起来，还顺手开始提前训练未来的重要人物了。
听上去简直像是在作弊。
而诺兹多姆那边，居然还带着一点很淡的调笑意味。
"对，克罗诺姆为了让你有更多准备时间，而将你提早送过来。"
他停了一下，语气也跟着微妙了些。
"但看来，她没料到你行动的果断程度。"
爱丽丝瞬间露出了非常标准的死鱼眼。
"...克罗米这个坑货。"
她说得咬牙切齿，连一旁的塞纳留斯都下意识偏了偏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耳夹那头的诺兹多姆似乎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判断自己到底要不要替那个小家伙说句公道话。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倒也不算是错误的选择。"
这句话说得很公正。
"军团到来后，时间线会被扰动得更厉害。在那个时间段突然出现，很可能让你被甩到战场中央。到时候更难处理，也更难交换情报。"
爱丽丝听完，倒是稍微安静了一点。
因为她知道，诺兹多姆说的是实话。
她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克罗米坑她是坑她，但在大方向上，那条小坏龙确实还算有脑子。至少，早一点把她扔过来，总比在军团全面降临、时间乱流狂暴得像锅里开水的时候，再把她一脚踹进战场中央来得强。
只是理解归理解......
她还是觉得那家伙很坑。
想到这里，爱丽丝忍不住又低声嘀咕了一句。
"不过这样一来，好像就更显得艾萨拉愚蠢了。"
她抬头望向远处苏拉玛与更遥远方向的夜空，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无奈。
"短短半年左右的时间，就把一个持续了上万年的卡多雷帝国给玩崩......。"
这句话顺着耳夹传到了诺兹多姆那边。
而青铜龙王在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很平静、却又像是见过太多同样场景的语气回答道：
"王朝在衰落的速度，向来都很快。"
"我早已看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了。"
"时间在这方面，可不会给任何人优待。"
这句话落下时，夜风正好吹过林梢。
爱丽丝安静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风里都像是沾上了一点岁月的凉意。
是啊。
上万年又怎么样？
强盛又怎么样？
高高在上、自以为永恒不坠又怎么样？
真到了倾塌的时候，很多东西往往不是一点一点慢慢碎，而是先从里面开始烂，等到所有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时，整座高塔就已经只剩下最后一脚了。
想到这里，爱丽丝的目光也慢慢沉了下来。
她原本还觉得自己似乎来得太早了，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可以准备、观察、慢慢做些安排。
可现在听完诺兹多姆的话，她反而更清楚了——
这两三个月，恐怕转眼就会过去。
而在那之前，她得做的事情，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