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恩就被院子里传来的打铁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主厅的临时铺位上,罗莎琳已经不见了,只剩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艾琳娜的眼镜也不在,她大概又泡进实验室了。莉亚的位置空着,剑带走了,但外套还搭在旁边。
林恩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睡地板的后遗症,浑身骨头都在响。
“大人!您醒了!”贝丝端着一碗粥跑进来,脸红扑扑的,“罗莎琳姐姐让我给您送早饭。”
“谢谢。”林恩接过碗,发现粥里还加了蜂蜜,甜丝丝的,“罗莎琳呢?”
“在账房。来了个奇怪的女人,说要见您。”
“奇怪的女人?”
贝丝点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很高的女人,背着剑,脸上还有疤。罗莎琳姐姐让我别靠近她,说可能是坏人。”
林恩几口喝完粥,把碗塞回给贝丝:“我去看看。”
他穿过走廊,经过铁匠铺时莉亚正抡着锤子打铁,看到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来了个当兵的。”
“我知道。”
“小心点。”莉亚停下来擦了把汗,“那女人手上的茧子,是握剑握出来的。”
林恩走进院子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
那女人正站在马旁边,背对着他,正在解马鞍。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锁甲,锁甲下面的皮衣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纤细的腰。头发是乱糟糟的黑色,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后颈上一道旧伤疤。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林恩的第一反应是——她好高。
不是那种贵族小姐穿高跟鞋的高,是实打实的、骨架撑起来的高。她比林恩还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得像男人,但腰肢收得很细,锁甲下面能看出结实的曲线。五官很精致,高鼻梁、深眼窝、薄嘴唇,如果不是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旧伤疤,应该是个美人。
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磨过的剑刃,看人的时候很直接,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是维斯特?”她问,声音有点哑,像是喊哑了嗓子。
“我是。”林恩站在台阶上,没走下去,“你找我?”
“听说你这里缺人手。”她把马鞍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需要一个庇护所,你需要一个能打的人。公平交易。”
林恩打量着她。确实,领地现在缺护卫,民兵才十几个人,连个正经教官都没有。但这女人的来历不明,谁知道是不是哪个仇家派来的。
“你从哪来?”
“从南边来。”她回答得很简短。
“南边哪?”
她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兰尼斯港。”
“兰尼斯港?”林恩挑眉,“那边可不太平。”
“所以我才来了这里。”
林恩走下台阶,离她更近了几步。他这才发现她比远看更高,肩膀比他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锁甲下面若隐若现。
“你叫什么名字?”
“塔丽莎。”
“姓什么?”
“没有姓。”
“以前是干什么的?”
“雇佣骑士。”
“女人也能当雇佣骑士?”
塔丽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女人能打铁、能管账、能种地,为什么不能当雇佣骑士?”
林恩被噎了一下,心想这女人嘴还挺利。
“你都会什么?”
“骑马、用剑、射箭、格斗、侦查、追踪。”她顿了一下,“杀人。”
最后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吃饭”一样随便。
罗莎琳从账房探出头来,脸色不太好看。艾琳娜也从实验室的窗口伸出脑袋,推了推眼镜。莉亚靠在铁匠铺门口,手里还拿着锤子。
三个女人都在看他,等他做决定。
林恩看着塔丽莎,她也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回答。
“你确定你能打?”林恩问。
塔丽莎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着的剑——一把普通的单手剑,剑鞘磨损得很厉害,但剑柄上的缠绳是新的。
她拔出剑,动作很慢,像是在展示什么。剑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她手腕一转——
剑尖削掉了旁边木桩的一个角,木屑飞起来,落在林恩脚面上。
剑停在他喉咙前三寸的地方,纹丝不动。
林恩能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凉意,还有她手指的力道——很稳,一点都不抖。
院子里安静了。
罗莎琳捂住嘴,艾琳娜的眼镜滑到鼻尖上,莉亚握紧了锤子。
塔丽莎看着林恩,等他说话。
林恩低头看了看喉咙前的剑尖,又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就像在做一个很普通的事。
“够不够?”她问。
林恩慢慢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把剑尖推开。
“够。”他说,“成交。”
塔丽莎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管吃管住就行。”她弯腰捡起马鞍,“我住哪?”
“让罗莎琳给你安排。”林恩转头看向账房门口,“罗莎琳?”
罗莎琳从门后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没消散的紧张,但声音已经稳住了:“跟我来。”
塔丽莎扛着马鞍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恩一眼。
“你胆子不小。”她说。
“怎么说?”
“一般人被剑指着喉咙,会后退。”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没退。”
林恩笑了一下:“腿软了,动不了。”
塔丽莎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林恩看清楚了,是笑。
很淡的笑,像是不习惯做这个表情,但确实在笑。
“有意思。”她说完就跟着罗莎琳走了。
林恩站在院子里,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剑尖没碰到皮肤,但那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你疯了?”莉亚走过来,锤子往肩上一扛,“这种来历不明的人也敢收?”
“她说她能打。”
“能打的人多了去了。万一她是哪个仇家派来的——”
“你觉得哪个仇家会派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来当卧底?”林恩看着她,“而且你不也说了,她手上的茧子是握剑握出来的。这种人,能用就用。”
莉亚哼了一声:“你就不怕她半夜把你杀了?”
“不怕。”林恩笑了一下,“她杀我的时候你会在旁边的,对吧?”
莉亚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红得很明显,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尖。
“谁要在旁边!”她转身走回铁匠铺,锤子甩得很重,“你自己的命自己看着办!”
林恩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艾琳娜从实验室的窗口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
“你故意的。”她说。
“什么?”
“故意说那种话。”她看着他,浅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看透一切的了然,“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那种话,都会让别人——”
她没说完,但林恩懂了。
“会怎么样?”
“没什么。”她把头缩回去,窗口传来翻纸张的声音,“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恩站在院子里,被太阳晒着,心想自己确实清楚。
但他不想想太多。
日子还得过,领地还得发展,女人——女人的事,以后再说。
塔丽莎在城堡里住下了。
罗莎琳给她安排了二楼最靠边的房间,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整个领地的动静。塔丽莎看了看房间,点了点头,说了句“够了”,就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行李很少,一把剑、一件备用的锁甲、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磨刀石。没了。
罗莎琳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忍不住问:“你就这些东西?”
“够了。”
“你之前的雇主呢?没给你工钱?”
塔丽莎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的架子上,动作很整齐,像是在军队里待过。
“上一个雇主死了。”她头也不回,“打仗死的。工钱没拿到。”
罗莎琳沉默了。
“那你……没有家人?”
塔丽莎停下来,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罗莎琳没再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塔丽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阳光照在她脸上的伤疤上,那道疤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看起来很孤独。
罗莎琳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轻轻关上门走了。
当天晚上,塔丽莎就开始了她的工作。
她让民兵们在院子里集合——十几个农民,拿着草叉、镰刀、木棍,站得歪歪扭扭,有的还在打哈欠。
塔丽莎站在他们面前,双手抱在胸前,灰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
“谁是队长?”
一个中年男人举了举手:“我……我叫威尔,是——”
“出列。”
威尔走出来,还没站稳,塔丽莎一脚踢在他膝盖弯上,他“扑通”一声跪下去。
“你的站姿有问题。”塔丽莎看着他,“在战场上,这种站姿会让你在第一波冲锋里就死掉。”
威尔想站起来,塔丽莎按住了他的肩膀。
“看着其他人。”她转头看向那群民兵,“你们也是。从今天起,我要教你们怎么站、怎么走、怎么跑、怎么拿武器、怎么杀人。学不会的,滚回家种地。学会了的——”
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至少能多活两天。”
民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林恩站在二楼的窗口往下看,罗莎琳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摞账本。
“她好凶。”罗莎琳小声说。
“凶点好。”林恩说,“民兵太散漫了,需要人管。”
“你不怕她管太严,把人吓跑了?”
“吓跑的都是该跑的。”林恩看着院子里塔丽莎的背影,“留下的才是能用的。”
罗莎琳没说话,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翻账本,“就是觉得……你有时候挺狠的。”
“我狠?”林恩笑了,“我哪里狠了?”
“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担忧,“今天被剑指着喉咙,你连退都没退。”
“腿软了嘛。”
“骗人。”她瞪了他一眼,“你根本就不怕。”
林恩没说话。他确实不怕,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塔丽莎真想杀他,退一步也没用。
与其露怯,不如赌一把。
赌赢了,就多了个能打的护卫。赌输了——
反正穿越这种事都遇上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别担心。”他拍了拍罗莎琳的肩膀,“我有分寸。”
“你有个鬼的分寸。”罗莎琳嘟囔了一句,抱着账本走了。
林恩靠在窗框上,继续看塔丽莎训民兵。
她让所有人绕着院子跑圈,谁跑得慢就加一圈。十几个人跑得气喘吁吁,她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数数,声音又冷又硬。
跑了十圈之后,她让人停下来,开始教站姿。
“脚跟并拢,脚尖分开。腰挺直,肩膀后张。眼睛看前方,别低头。”
她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很粗暴,但很有效。几分钟之后,那十几个民兵站得确实比刚才整齐多了。
“还行。”塔丽莎说,“明天继续。”
民兵们如蒙大赦,一哄而散。
塔丽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疲惫。
她转身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口。
林恩没躲,就那么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塔丽莎先移开视线,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弯腰洗脸。水从她脸上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锁甲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洗完脸,她甩了甩头发,水珠溅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
然后她又抬头看了林恩一眼,这次没移开视线。
林恩对她点了点头。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点完头她就走了,脚步很快,锁甲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林恩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林恩在书房里整理账本,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门开了,塔丽莎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灰色的麻布上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还是湿的,散在肩上,脸上的疤在烛光下没那么明显了。
“有事?”林恩放下笔。
“你的民兵太差了。”她走进来,站在书桌前面,“得练至少三个月才能派上用场。”
“三个月够了。”
“不够。”她皱眉,“如果现在有人来打你,你的人撑不住。”
“所以呢?”
“所以你得做好准备。”她看着他,“城墙得修,壕沟得挖,武器得备。还有,你得给自己配一把好剑。”
“我有匕首。”林恩从腰间抽出莉亚打的那把匕首,放在桌上。
塔丽莎拿起来看了看,刀刃在烛光下闪着灰蓝色的光。
“好钢。”她手指在刃口上摸了一下,“谁打的?”
“莉亚,领地的铁匠。”
“手艺不错。”她把匕首放回去,“但这东西只能防身,真打起来不够用。”
“那你说用什么?”
“剑。”她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剑,“或者长矛、弓箭、弩。你选一个,我教你。”
“我选弩。”
“为什么?”
“快。”林恩笑了一下,“而且不用练太久。”
塔丽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挺会偷懒的。”
“不是偷懒,是效率。”
她没接话,在书桌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烛光照在她脸上,那道疤从颧骨延伸到下巴,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粉色。
“你不好奇我的疤?”她突然问。
“你想说就说。”
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大多数人都想问,但不敢问。”
“我不是大多数人。”林恩靠在椅背上,“而且你刚来,还不熟。等你愿意说的时候,我听着就行。”
塔丽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烛火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跳了跳。
“我父亲是个骑士。”她突然开口,声音比白天轻了很多,“小时候我们家有个庄园,养了几匹马,十几头牛。日子不算富裕,但过得去。”
林恩没说话,等她继续。
“后来打仗了。一伙土匪路过,烧了庄园,杀了我父亲。”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脸上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你多大?”
“十六。”
“然后呢?”
“然后我拿了我父亲的剑,追了他们三天三夜。”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好几道旧伤疤,“第三天晚上,我找到了他们的营地。他们喝醉了,我一个个杀的。”
她抬起头看着林恩,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
“第一个杀的人,就是划我脸的那个。”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在“噼啪”响。
林恩看着她,她看着林恩。
“你很勇敢。”林恩说。
“不是勇敢。”她摇头,“是恨。”
“恨也能让人活下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是整张脸都柔和了。笑的时间很短,不到两秒就收回去了,但林恩看得很清楚。
“你这个人,说话很奇怪。”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明天开始练弩,别迟到。”
“好。”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不用谢。”林恩说,“你是我的护卫,我信你。”
她站在门口,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
“晚安。”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锁甲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林恩坐在书桌前,拿起那把匕首,刀刃上映着自己的脸。
他在日记本上写:
“穿越一个月。今天来了个女战士,叫塔丽莎,脸上有疤,很能打。她说要教我练弩。还说谢谢我。”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写完他吹灭了蜡烛,躺在床上。
窗外有月亮,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斑。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是塔丽莎的——她在夜巡。
脚步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林恩闭上眼睛,心想这领地越来越热闹了。
先是罗莎琳,然后是莉亚、艾琳娜、贝丝、简妮、梅薇丝,现在又来了个塔丽莎。
七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