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林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塔丽莎的锁甲声很有节奏,“哗啦、哗啦”,像一首走调的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想了。睡觉。
第二天一早,林恩是被院子里的喊叫声吵醒的。
“腿打直!腰挺起来!你是站桩还是站岗?”
塔丽莎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冬天的风。林恩推开窗户往下看,十几个民兵已经排成两排,站得笔直,塔丽莎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队伍前面走来走去。
威尔站得最直,但腿在发抖。
“坚持住!”塔丽莎从他面前走过,“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站稳了再动手!”
林恩打了个哈欠,穿好衣服下楼。经过账房的时候,罗莎琳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手里拿着羽毛笔,嘴唇微微动着,在默算数字。
“早。”林恩靠在门框上。
“早。”她头也不抬,“第一批灰钢的钱昨天结清了,扣除成本,净赚三十个金龙。”
“三十个?”林恩走进去,“这么多?”
“你的钢好啊。”罗莎琳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得意,“佛雷家的商队说了,如果能稳定供货,价格还可以再谈。”
“能稳定吗?”
“莉亚说可以,只要铁矿石跟得上。”她翻了一页账本,“但人手不够,得再招两个学徒。”
“招。”林恩在她对面坐下,“还有什么?”
“粮食储备够吃三个月,但如果再收难民的话,不够。”她咬了咬笔杆,“得买粮。”
“买。”
“钱呢?”
“不是赚了三十个金龙吗?”
“那是你的钱。”罗莎琳看着他,“你说了算。”
林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管账,你说了算。”
罗莎琳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假装翻账本:“那……那买粮的事我来安排。”
“行。”
林恩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罗莎琳正偷偷抬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飞快地低下头,耳朵尖红透了。
他笑了笑,推门出去。
铁匠铺里热火朝天,莉亚正带着两个学徒打铁。炉火烧得通红,热浪扑面而来,林恩站在门口就觉得脸上发烫。
“莉亚!”
她停下来,擦了把汗,露出被炉火烤红的脸。
“什么事?”
“罗莎琳说要再招两个学徒,你这边能安排吗?”
“能。”她把锤子放下,走到门口,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但得找有力气的,别给我来那种干半天就喊累的。”
“行,我跟罗莎琳说。”
莉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昨晚那个女人——”她没回头,“你查过她底细了?”
“她说她是从兰尼斯港来的,父亲被土匪杀了,一个人混到现在。”
“就这些?”
“就这些。”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囊挂在腰带上。
“我信你。”她说,“但你得小心。”
“我知道。”
她走回铁匠铺,拿起锤子,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你的弩我打好了,晚点来拿。”
“这么快?”
“我做事快。”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像某些人,磨磨唧唧的。”
林恩站在门口,看她抡起锤子砸在铁块上,火星四溅。她的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肩胛骨和脊椎的线条。
他移开视线,往实验室走去。
艾琳娜的实验室在城堡二楼最东边的房间,原来是储物室,被她改造成了工作室。林恩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画图纸,眼镜滑到鼻尖上,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你来了。”她头也不抬,“正好,帮我看看这个。”
林恩走过去,桌上摊着一张蒸汽机的图纸,画得很精细,每一个零件都标注了尺寸。
“这是改进版?”
“对。”她推了推眼镜,“之前那个原型效率太低,我想改一下气缸的布局,但计算总是对不上。”
林恩看了半天,指着图纸上一个地方:“这里,密封不够。”
“我知道,但莉亚说现在的工艺做不出更精密的零件。”
“那就先这样,等车床改进再说。”
艾琳娜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不甘心。
“我觉得可以再试试。”
“你试了一周了。”林恩在她对面坐下,“休息一下,换个思路。”
她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眼睛。
“你知道学城的人怎么说吗?”她的声音有点哑,“他们说蒸汽机是‘有趣的玩具’,说它永远不可能实用。”
“他们错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出来了。”林恩看着她,“虽然还不完美,但能用。这就够了。”
艾琳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你这个人,真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她没接话,低头把眼镜戴上,继续画图。但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恩在实验室待了半个时辰,帮艾琳娜改了几个数据,然后去院子里找塔丽莎。
民兵们已经解散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弩,正在调试。
“来了?”她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你会躲。”
“我为什么要躲?”
“因为练弩很无聊。”
她举起弩,瞄准院子角落的一个木桩,“嗖”的一声,箭矢钉在木桩上,正中心。
“你试试。”
林恩接过弩,比她想象的重。他学着她的样子举起弩,瞄准同一个木桩,扣下扳机——
箭矢飞出去,钉在木桩旁边的土墙上。
“偏了。”塔丽莎面无表情。
“我知道。”
“再来。”
她重新装好箭矢,递给他。这次她站在他身后,伸手纠正他的姿势。
“肩膀下沉。手抬高。眼睛看准星。”
她的手很大,手指上全是老茧,按在他肩膀上的力道很重。
“放。”
林恩扣下扳机,这次箭矢钉在木桩边缘,离中心差了两寸。
“有进步。”塔丽莎说,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但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继续。”
“好。”
她把弩收起来,转身要走。
“塔丽莎。”
她停下来。
“昨晚你说谢谢,我没来得及说——”
“不用谢。”她打断他,“你收留我,我保护你。公平交易。”
她走了,锁甲“哗啦哗啦”地响。
林恩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远,心想这女人真的很硬,从头到脚都是硬的。
但昨晚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
很轻很轻。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领地从三十个人涨到了一百多,城堡旁边的空地上搭起了十几间木屋,住的都是逃难来的农民。铁匠铺扩大了,莉亚收了两个学徒,每天从早忙到晚。实验室里堆满了图纸和零件,艾琳娜的蒸汽机改进了一版又一版。民兵队扩充到三十人,塔丽莎把他们训得像模像样,至少站姿整齐了。
罗莎琳的账本越记越厚,从最开始的一本变成三本。她每天晚上都在灯下算账,算到很晚,有时候林恩路过账房,能看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印着墨迹。
这天晚上,林恩从实验室出来,经过账房的时候,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罗莎琳果然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羽毛笔,账本上有一大团墨迹。
他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她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林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烛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轻得像一只猫。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他抱着她走过走廊,经过铁匠铺的时候,莉亚正好出来倒水,看见他怀里的罗莎琳,愣了一下。
“睡着了?”她小声问。
“嗯。”
莉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放我床上吧,她房间太远了。”
“不用,我——”
“你什么你?”莉亚推开门,“放过来,别磨叽。”
林恩把罗莎琳放在莉亚的床上,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继续睡。
莉亚给她盖好被子,转头看林恩。
“你对她好点。”她说,声音很低。
“我对谁都好。”
“不是那种好。”莉亚看着他,眼睛在烛光下亮亮的,“是——”
她没说完,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了。你走吧。”
林恩站在门口,看她坐在床边,伸手帮罗莎琳理了理头发。
“莉亚。”
“嗯?”
“你也是。”
她愣了一下。
“什么我也是?”
“我也会对你好。”
莉亚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
她脸红了。
红得很厉害,从脸颊一直烧到脖子。
“滚!”她抓起枕头扔过来。
林恩笑着躲开,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传来莉亚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听不太清。
但林恩听出来,她在笑。
第二天晚上,四个女人第一次同桌吃饭。
罗莎琳做了炖菜,莉亚打了新餐具,艾琳娜从实验室带了一瓶自制的果酒,塔丽莎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
四个人坐在餐桌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
林恩坐在主位上,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突然笑了。
“笑什么?”塔丽莎问。
“没什么。”他端起酒杯,“就是觉得……这地方终于像个家了。”
罗莎琳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假装喝汤。
艾琳娜推了推眼镜,继续写字——她连吃饭都带着笔记本。
莉亚咳嗽了一声,把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塔丽莎面无表情地继续吃肉。
但林恩注意到,罗莎琳偷偷看了他一眼,艾琳娜的笔停了一下,莉亚的耳朵红了,塔丽莎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们都在笑。
只是不好意思让他看见。
那天晚上,城堡的灯亮到很晚。
罗莎琳在账房里算账,算着算着就笑了。莉亚在铁匠铺里打铁,打着打着就哼起了歌。艾琳娜在实验室里画图,画着画着就把蒸汽机的图纸改了一个版本。塔丽莎在院子里练剑,练着练着就多练了半个时辰。
林恩坐在书房里,翻开日记本,在烛光下写:
“穿越一个月。
活着。
领地人口一百二十三,灰钢卖了三批,赚了四十个金龙。蒸汽机还在改进,民兵能站齐了,城墙修了一半。
身边有四个女人——
罗莎琳管账,算得很精,但心很软。
艾琳娜搞技术,很聪明,但总熬夜。
莉亚打铁,很能干,但嘴硬心软。
塔丽莎教剑,很凶,但靠谱。
虽然一个比一个难搞,但还不错。”
他写完,合上日记本,吹灭蜡烛。
窗外有月亮,月光照在城堡的屋顶上,亮晶晶的。
远处传来塔丽莎的锁甲声,她在夜巡。
经过他窗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睡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没有。”
“明天练弩。”
“好。”
锁甲声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