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迟到的人磨磨蹭蹭凑齐,会议室的门终于被咔嗒一声扣死,这场拖了近二十分钟的会议,才算正式启动。
平塚老师抱着胳膊靠在后排的椅背上,视线不重,却像一层压下来的网,扫过全场时,连交头接耳的嗡嗡声都瞬间压了下去。
最先开口的是城回巡。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清嗓子的动作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补救意味
——大抵是后悔了上回会议中途,把场面贸然丢给了根本撑不住的相模。
「嗯,那么会议正式开始。首先根据上次会议的结论,我这边也梳理了改良方案,雪之下同学,麻烦你了?」
「是。」
雪之下雪乃应声起身。她只是抬眼扫过桌对面的学生会成员,原本瘫在椅背上的几个人立刻坐得笔直,慌慌张张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握着笔摆出待命的姿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群人对她已经摆出了近乎绝对服从的姿态
——不是信服,是怕。
怕自己那点敷衍的心思,被她一眼拆穿,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油印纸顺着桌面滑到每个人面前。
我伸手接住,指尖蹭过还带着点油墨味的纸页,目光扫过纸面。是重新调整过的排班表,细到每个社团的活动日程、例会时间,都被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连半点能拿来当借口的空隙都没留。
雪之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顺着安静的会议室飘过来。
「上次我们向存在日程冲突的社团逐一确认了活动安排,据此重新整合了从今日到体育祭当日的全部排班,所有社团的既定日程都已纳入考量,请各位确认。」
现场班的人纷纷低下头盯着纸面,片刻后又抬起头,互相交换着眼神。
有人皱起眉,有人凑在一起压着嗓子嘀咕,空气里飘着点没说出口的抵触。
——无非是觉得我们擅自做了主,折了他们所谓的面子。
这种反应,我一点都不意外。
打工的时候见多了,明明自己没本事把排班捋顺,别人做好了,还要挑三拣四说一句「你怎么不提前问我」,说到底,就是不想干活,又不想丢了话语权。
「那个... ...因为只是初步的改善方案,如果还有问题,我们可以再调整的!我也提前和各个社团的部长都沟通过了,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冲突... ...」
由比滨结衣立刻接了话。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商量语气,可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该打点的我们都打点好了,该走的流程也都走完了,你们就算有意见,也没处去说。
现场班的嘀咕声瞬间停了。
有人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有人把纸折起来胡乱塞进口袋,没再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不满的声音是压下去了,可不满本身还在。
就像没烧透的炭,看着灭了,风一吹,就又要冒出火星子,迟早要找个地方炸开来。
我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划了一下。
「另外,关于千马战的相关筹备,为了减轻现场执行的负担,我们决定修改部分规则,同时简化统一服装的制作要求。以此缩减整体工作量,下调上次会议敲定的人工与物料目标。」
雪之下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没人接话。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又恢复了翻纸的沙沙声。
我垂着眼继续看手里的排班表。新旧日程的对比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每一处调整都标注了对应的社团理由,连最刁钻的人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不是她做事快,是她太懂怎么堵人的嘴了
——把所有能拿来偷懒的借口,都提前掐死在了摇篮里。
性格够狠的。
但也够有用。
现场班的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终究没找出能挑刺的地方,悻悻地把纸收了起来。
雪之下坐回座位,城回巡立刻把目光转向了身侧的相模南。
「那么,我们接着上次的议题继续。」
「是、是!」
相模南猛地应声,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出了白,把纸页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她清了好几次嗓子,才把话说出口,声音比上次稳了一点,却还是带着藏不住的发飘。
「那、那么,我们就以这份新的排班表为基础,来进行后续的分工... ...」
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胡乱画着圈,旁边的女生凑过来小声问了句什么,她立刻顿住,眼神慌慌张张地往城回巡的方向瞟,直到对方轻轻点了点头,才磕磕绊绊地回了话。
声音不大,好歹没突然卡住。
城回巡在旁边静静看着,偶尔开口补一句漏洞,把她跑偏的话头拉回来。
我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全场。
——到目前为止,还在可控范围里。
排班的冲突解决了,各社团的部长也提前打了招呼,千马战的负担也砍了大半,连相模南和她那两个小跟班,由比滨也陪着她谈过了,至少表面上,是一团和气的。
能做的铺垫都做了,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事。
可我的目光还是没停下来。
不是想找什么麻烦,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
看人看事,总忍不住往底里看,看清楚了,才能提前躲开。
就算躲不开,撞上去的时候,也不至于太疼。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相模南一条一条念分工的声音。
偶尔有人举手,她就停下来,愣半天,才把名字填进空格里。
城回巡在旁边点头,平塚老师坐在后面没说话,一切看起来都顺顺当当的。
可我的视线,还是落在了那点不对劲的地方。
遥和悠子从相模身边走过的时候,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连半分情绪都没露。
等走过去了,才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动作太小了,要是没一直盯着,根本不可能发现。
两个人凑到角落,脑袋抵在一起,嘴唇动着,声音压得极低,连半个字都飘不过来。
也许是在说无关紧要的闲话,也许不是。
我收回目光,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算了。
前几天才刚低过头道过歉,总不至于这么快就又闹起来。
我扭头看向窗外。
玻璃上淌着一道一道的水痕,把外面的教学楼割得支离破碎。
雨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