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每个人的脚步都拖着,不是赶时间的仓促,是鞋底沾了湿泥似的,每一步都带着不情愿的滞涩。
隔了一个周末,上次散会时剑拔弩张的余味非但没散,反倒像梅雨季浸进布料里的潮气,裹得人浑身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闷味。
来的人比上次少了些。
多数踩着点进门,还有几个迟了十分钟才掀开门帘,进门时连头都没抬,径直往后排的角落坐。
会议开始的时间,比预定晚了整整七分钟。
巡前辈的视线总往门口飘,指尖在桌沿上反复摩挲,隔几秒就扫一眼墙上的时钟,又飞快地收回来,最后落在身侧的相模身上。
「相模同学,可以开始了吧... ...」
「... ...是。」
声音落了,人却没动。
她坐在那里,指尖把桌沿捏得发白,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连带着校服的袖口都被攥出了褶皱。
旁边的由比滨立刻绷紧了身子,指尖攥住裙摆,膝盖微微抬起,眼看就要跟着起身打圆场。
雪之下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腕上,指尖没用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由比滨的动作瞬间顿住,悻悻地坐了回去,视线不安地在相模和后排之间来回飘,连呼吸都放轻了。
没用的。
我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笔记本的边缘,纸页被敲出一排浅浅的印子,视线自始至终没离开过相模。
这种事,旁人插再多手都没用。
自己捅出来的娄子,就得自己弯腰去捡;自己摔碎的面子,就得自己一片一片拾起来。
别人替她捡了,她这辈子都学不会怎么站着说话。
她比谁都想攥住这个委员长的名头,比谁都想被人捧着喊一声委员长,那就要受得住这份从高处摔下来的疼,没人能替她扛。
她坐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一整个会议室的沉闷都吸进了肺里。
然后她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没有平时咋咋呼呼的张扬,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跟磕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像是在数着地砖的缝隙走,又像是在给自己倒数,数到最后一步,就没了回头的余地。
她径直往会议室后排走。
现场班的人都坐在那里,遥和悠子也在。
那两个人抬眼看向走过来的相模,眼神里什么都有
——审视、好奇、警惕,还有点等着看好戏的戏谑,像在看一个不该踏足这里的闯入者。
周围的人也都停了手里的动作,连翻本子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相模身上。
她在两人面前站定,脚步收得很稳。
「那个,稍微借点时间可以吗?」
声音不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却没有破音,足够在场的每个人听清。
遥和悠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可以是可以... ...现在?」
「之后不行吗?」
相模的身子僵了一瞬,指尖攥住了校服的衣角,紧了又松。
「... ...现在比较好。」
那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那么,... ...请说。」
「会议已经开始了,在这里说可以吧。」
加码了。
我敲着本子的指尖顿了一下。
明摆着的刁难,就是要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把道歉的话说全,把骄傲彻底踩碎,要让她认清楚,现在是谁求着谁。
换做半个月前的相模,早就红着脸炸毛,歇斯底里地喊着「你们什么意思」,但今天,她要是接不住这句话,之前所有的准备都白费,往后只会被人拿捏得更死。
旁边有人嗤笑了一声,很轻,像被口水噎住了似的,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我抬眼扫了过去,那个笑的人立刻收了声,低下头假装翻手里的本子,耳朵却还竖着。
这种看热闹的人,最是见风使舵。
今天相模要是能把这关过了,他们转头就能凑上去一口一个委员长;要是她今天垮了,他们能把这场笑话嚼半个学期。
相模的脸从脖颈开始往上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幅度很小,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握着衣角的手紧到指节泛白,连嘴唇都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线。
我以为她会哭,会转身跑掉,会像上次一样歇斯底里地辩解,但她没有。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小,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砸在了地上。
「那个,对不起。」
「之前的会议上,我只顾着自己的想法,一味想着怎么把体育祭办得风光,怎么让大家觉得我这个委员长做得好,根本没考虑过你们要兼顾社团和现场工作的难处,说了很多过分的、不讲道理的话。是我太自以为是了,真的很抱歉。」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带着她藏了这么久的骄傲和面子,一起扔在了所有人面前。
总算说对话了。
我靠回椅背上,视线扫过全场。
道歉从来不是卖惨,不是说自己有多不容易,是认清楚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被架在台子上的人,总得把该说的话说完,该低的头低下去,这是学生圈子里不成文的规矩。
你先破了规矩,就得自己亲手补回来,没人会替你兜底。
相模还在说,声音慢慢稳了下来,发颤的尾音消失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再躲闪,也没有再给自己找借口。
遥和悠子脸上的戏谑慢慢收了起来,对视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先开了口。
「... ...没关系。我们之前也满脑子都是社团活动的事,没好好配合筹备,也有不对的地方,抱歉了。」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应了一声,然后又一个。
「是啊,我们也有问题。」
「嗯,之前也确实有点消极怠工了。」
声音都不大,却明明白白地递了台阶,松了口。
相模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声音忽然就顺了,连带着眼眶都红了一点,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嗯。... ...那个,我啊,果然还是希望这次体育祭能热热闹闹地办好,想要和大家一起把这件事做好。所以,如果能得到大家的帮助就太好了。」
她顿了顿,抬起了头。
不是那种挺着胸脯的逞强,是把该说的话、该认的错都交代完了之后,终于敢抬眼看人的样子,目光里带着点忐忑,却没有躲闪。
「当然,我也会重新调整排班和分工,尽量减少大家社团活动的负担,不会让大家做无用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乱来了。」
现场班的人有的移开了视线,有的轻轻点了点头,没人再呛声,也没人再露出看戏的表情。
「... ...嗯,我们也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的。」
「谢谢。请多关照。」
相模深深地鞠了一躬,再直起身的时候,脸上的红还没褪,却多了点踏实。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坐下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卸了劲,趴在桌子上,肩膀轻轻动了两下,又很快坐直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巡前辈看着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转头看向我,脸上带着松快的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终于告一段落了啊。」
我指尖停下了敲本子的动作,抬眼扫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连我自己都听不出情绪。
「... ...是啊。」
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说出口的话顺理成章,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表面上的问题解决了,形式上,挑不出一点错。
相模道了歉,现场班的人顺了气,巡前辈圆了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一副皆大欢喜的样子。
但只有我知道,水面底下的东西,一点都没动。
那些藏在和气底下的不满,那些等着看她再摔一次的眼神,那些今天递了台阶、明天就能把台阶抽走的算计,都还好好地沉在那里。
就像烂在河底的水草,水面看着风平浪静,踩下去才知道会缠得人动弹不得。
我太懂这种场面了。从小就见多了大人之间这种表面客客气气,背地里互相捅刀子的样子,见多了为了面子和生计,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心里却全是盘算的嘴脸。
相模以为道个歉就没事了,以为这事就彻底翻篇了,她太天真了。
今天她低了这个头,往后在现场班的人面前,她就永远矮了一截。
只要她再出一点错,今天这场道歉,就会变成人家拿捏她的把柄,翻来覆去地说。
旁边的由比滨凑了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声音压得小小的,带着点雀跃。
「太好了,沙希酱,刚才我都快吓死了,还以为会又吵起来呢。」
我没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前面的主席台。
我能感觉到另一侧的雪之下,视线落在我身上,带着点探究,带着点看不懂的疑惑。
她们都觉得,是上次我刺激相模的那番话点醒了她,是我帮了她们,帮侍奉部稳住了这个烂摊子。
可她们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根本不想知道。
由比滨活在真心能换真心的世界里,雪之下活在规则能解决一切的世界里,她们干干净净的,根本不懂这种人情场里的脏东西,不懂什么叫表面和平,什么叫暗流涌动。
我靠在椅背上,把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告诉她们这些?
告诉她们今天的和解全是演给人看的?
没人会信,也没人想听。大
家都只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只想看到一个圆满的结局,一个顺顺利利的体育祭。
我指尖划过笔记本上写的密密麻麻的排班漏洞,视线扫过会议室里一张张松了口气的脸。
或许,偶尔猜错一次也没什么。
或许,这次真的能就这么顺顺利利地办完。
巡前辈拿起了面前的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那么,现在我们正式开始本次体育祭筹备会议。」
我收回了飘远的思绪,指尖重新握住了笔,翻开了笔记本。
不管水底下的泥有多浑,该做的事,总得一件一件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