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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过了几天,体育祭委员会总算像模像样地动了起来。
但要说顺利,根本谈不上。
新的排班表发下去,效率反而比之前更低了。
那东西画得再细,也不过是给每个人的工作画了个圈,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这是你的事,那不是你的事」。
于是自己圈里的活糊弄完,就抱着胳膊看别人忙,多碰一下都嫌累,美其名曰权责分明,实则就是光明正大地懒。
每天都有人请假,有人早退。
理由永远只有一个:
「要去社团活动。」
——当初相模南拍着胸脯跟所有人保证,
「绝对不会让这边的工作耽误大家的社团活动」。
现在这句话,成了这群人最顺手的挡箭牌,拿过来就用,理直气壮。
走的人越来越多,留下的人也没心思干活。
效率一天比一天低,进度拖得越来越厉害。
最后烂摊子,还是落到了我们头上。
由比滨每天踩着鞋到处跑,这个组帮一把,那个组协调一下,一天下来,嗓子哑了,额头上全是汗,校服裙摆都沾了灰,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可她根本不适合干这个。
我把手里整理到一半的物料清单放下,椅子往后一滑,站了起来。
「我去搭把手。」
由比滨正抱着一摞表格往门口走,听见这话猛地停住脚,回头看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点亮了的小灯。
「真的吗?!谢谢沙希!」
她快步跑过来,伸手推着我的背就往门外走,脚步快得很,像是怕我下一秒就反悔。
我的后背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往前躲了一下,却没甩开她的手。
不习惯和人这么亲近,皮肤相触的地方,像沾了什么热的东西,浑身都不自在。
——搭把手?然后呢?
自己的活干完了,去填别人挖的坑,别人的坑填完了,还有新的坑冒出来。
永远都填不完。
跟我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一模一样。
前辈把自己的活推给我,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不做,最后挨骂背锅的,还是我。
无非是从便利店的后厨,换到了这个学校的中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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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庭里堆着一堆木头和钢管,几个人围着比划了半天,也没搭出个样子。
看形状,是体育祭入场式要用的拱门。
现场班的人没几个在动手的,三三两两地靠在栏杆上聊天,倒是学生会的几个男生,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锯木头。
由比滨隔着老远就挥了挥手喊了一声,那几个男生抬头看见我,瞬间松了口气,像是看见了救星。
我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旁边的台阶上,蹲下身,伸手接过其中一个男生递过来的锤子。
手掌按住底下的木头,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了淡淡的白。
「按住另一头。」
由比滨赶紧蹲到我对面,手忙脚乱地伸手按住木头的另一端,指尖都在用力。
「开始了。」
「哦、哦好!」
锤子落下去。
一下,一下。声音沉闷又稳,震得虎口微微发麻。
刚才靠在栏杆上聊天的几个现场班男生,这时候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到我们能看见的地方,摆出要帮忙的样子,实则凑在一起,眼睛一个劲地往由比滨身上瞟,嘴里聊着根本和搭拱门没关系的闲话。
——有人看着就装装样子,没人看就缩在后面偷懒。
我心里嗤笑一声,锤子又重重落了下去,钉尖稳稳地扎进木头里。
旁边忽然传来搭话的声音,不是对着我的。
「啊,由比滨同学!」
「哎?怎么了?」
我手下的木头猛地一歪,锤子擦着我的指节砸了下去,带起一阵风。
我瞬间收了手,眉峰一下子拧了起来,压在喉咙里的火气差点冒出来。
——能不能按住了?
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对面的人根本没察觉,手还松着,整个人都转了过去,对着搭话的男生笑。
「这里这么弄没问题吗?我们之前没搭过,不太懂。」
「啊——!应该、应该没问题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
——不清楚就别乱应,先把手里的木头按住行不行。
学生会的男生赶紧跑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比划着说了几句,又跑回去拿图纸。
「哦!好像没问题!谢谢你啊,帮大忙了!对了,之后说不定还有不懂的地方,能不能留个你的联系方式啊?到时候好问你。」
「好啊!」
由比滨立刻应了,站起来就往学生会那边跑,要拿手机。
那个男生的眼睛,一直跟着她的背影走,嘴角的笑都快藏不住了。
——合着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来要联系方式的。
我攥着锤子的手出了汗,指腹湿滑,差点握不住锤子。
心里的火气越冒越旺,锤子落下去的力道也重了几分,每一下都砸得结结实实,木头屑溅到了我的校服裤上。
没过两分钟,又有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话说啊——周末你有空吗?」
「哎?和平常一样啊,不过最近要弄体育祭的工作,嘛,今天也得弄完才行啊——」
「周末弄的话,我们社团活动结束了也过来帮忙啊?给我个联系方式吧,到时候好找你。」
——是是是。真有心帮忙,刚才就不会站在旁边看半天了。
我咬了咬后槽牙,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啊——这样也好呢~不过这周要是好好干的话,应该不用周末加班啦。我还是想休息日出去玩的。」
「玩吗?去哪里玩啊?」
「哎?大概都是优美子决定吧... ...嘛,反正都交给优美子啦?」
「啊,三浦同学啊... ...三浦同学吗 ——」
声音瞬间小了下去,话题也戛然而止。
我继续落锤。
一下,一下。
旁边终于安静了。
「... ...没钉子了。」
「给。」
我抬眼,钉子递到了我面前。
我伸手接住,指尖没碰到对方的手。
「话说回来,你这样真的好吗?」
「哎?什么啊?」
由比滨蹲回我对面,眨着眼睛看我,一脸茫然。
——我刚才说出口了?
我低下头,把钉子按进木头里,避开她的视线。
「没什么。你觉得好就行。」
锤子落下去,钉死了钉子。
——由比滨在男生里,本来就很受欢迎。
最重要的是,她对人的好,不是装出来的。
是看见你手里东西多,就会主动过来搭把手;看见你站着,就会给你让座的那种,不带半点功利的好。
这种集体活动,最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一起干活,一起流汗,一起熬到天黑,就觉得彼此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然后就有人顺着杆子往上爬,凑过来要联系方式。
她大概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我不习惯。
——这群人,干活的时候不见人影,干这些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半点正事都不干。
真是想狠狠地用锤子敲他们的大脑。
我又落了一锤,声音闷得很。
等我钉完这一排钉子抬头,旁边的人早就散得没影了。
学生会的男生坐在台阶上喝水休息,中庭里,就剩我和由比滨两个人还蹲在地上。
「唔,他们说还有社团活动,就先走了... ...其实,大概是听见优美子的名字,不敢待了吧。」
由比滨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拿三浦优美子当挡箭牌,也就她想得出来。
这招倒是好用。
可就算人吓跑了,联系方式,她不还是给出去了。
是懒得拒绝,还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 ...想这些干什么。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把锤子放在一边,伸手拿起旁边的锯子。
「... ...别愣着了,按住。剩下的锯完就收工。」
「哦、哦好!」
由比滨赶紧伸手,牢牢按住了木头。
锯子拉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木屑顺着木头的纹路往下落,沾了我们一身。
远处的操场上,还有田径部的人在跑步,哨声、喊声、脚步声,隔着雨幕飘过来,和锯木头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由比滨忽然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笑意。
「总觉得... ...这样也不错呢。」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哪里不错?」
「就是... ...有种一起做一件事的感觉啊,很像青春嘛。」
——青春?
我嗤笑一声,锯子猛地往前一推,差点锯歪。
「你管留下来给这群摸鱼的人善后,叫青春?」
我心里只觉得可笑。
我的青春里,从来没有这种东西。
只有打不完的工,洗不完的碗,给弟弟妹妹补不完的功课,还有永远都不够用的生活费。
这种闲着没事干,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内耗和装模作样的集体活动里,还美其名曰青春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拥有过,也一点都不想要。
「你说的青春,就是那种闪闪发光、莫名其妙、整天一惊一乍的东西?」
「才不是啊!你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印象!」
由比滨的声音一下子大了点,鼓着脸颊,有点生气地看着我。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指尖抠着木头的边缘,声音小了下去。
「我啊... ....文化祭的时候,一直都在班里忙前忙后,根本没和你们一起做过什么事。那时候看着你们弄话剧,就觉得... ...有点羡慕。」
「在班里不也算青春过了?还和雪之下组了乐队,你就别不知足了。那已经够让一群人羡慕的了。」
「不是只有那样啊... ...」
她把脸扭到一边,鼓起的脸颊还没消下去,耳尖却悄悄红了。
锯子拉动的沙沙声,盖过了她后面没说出口的话。
我心里却清楚她想说什么。
无非是想有一段能和别人一起拿出来说的回忆,想和身边的人靠得近一点,想抓住点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种心情,我不是不懂。只是我早就过了会期待这种东西的年纪了。
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比这锯子底下的木头还脆。
锯歪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就算勉强用胶水粘起来,那道裂缝,也永远都在。
这种轻飘飘的,一碰就碎的关系,我懒得碰,也怕碰。
「... ...反正,平日要是太黏着别人,只会给人添麻烦。最要紧的是,你自己觉得辛苦的时候,才是最累的。」
我没抬头,看着锯子底下越来越深的纹路,随口说了一句。
由比滨猛地抬起头看着我,上半身往后仰了一下,手也松了。
木头又歪了。
——真是麻烦。
我停下动作,眉峰拧得更紧,伸手把歪掉的木头扶正,咬着牙,锯完了最后一截。
「咔嚓」一声,木头断成了两截。
我直起腰,把锯子扔在一边,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木屑落了一地,沾在我的校服裤上,我也懒得拍。
夕阳从特别楼的上面倾泻而下,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整个中庭都已经被染红了。
由比滨还蹲在地上,按着那截断开的木头,抬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出口。
我没看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锤子和钉子,一个个塞进工具箱里,声音没什么起伏,冷硬得很。
「走了。」
我拿起台阶上的外套,搭在胳膊上,转身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