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司匹林的粉末在半杯常温的水里剧烈翻滚。
维克托·范·艾伦坐在长岛庄园二楼的主卧沙发上,咽下那杯浑浊的苦水。
宿醉的痛苦像在他颅骨里轰鸣。他的脑仁每跳动一下,昨晚普莱西德湖那种混杂着尿液、劣质酒精和汗水的味道就会在鼻腔里复苏一次。
茶几上,除了药片,还散落着今天的六份主流报纸。
《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华尔街日报》。
头版无一例外,全都是普莱西德湖那群发疯的美国大学生。红蓝相间的标题大得恨不得占据整个版面。
“奇迹之夜!”、“自由的冰场反击!”、“卡特称其为美国的伟哥!(特约评论员撰写)”。
当然,《纽约邮报》的娱乐版面上,还留了一块不算小的角落给维克托。
配图是他站在除雪车上撒钱的模糊侧影。标题是:《华尔街先知或为最大赢家:用爱国主义掏空拉斯维加斯的外围盘口?》
华盛顿的政客们需要伟哥,底特律的下岗工人需要镇痛剂,而华尔街的饿狼们,则认为他是一头披着爱国者外衣、靠内部消息在盘口上大捞一笔的暴徒。
媒体和理查德那个蠢货,已经为他昨晚的癫狂找到了最完美的逻辑闭环。
在1980年的美国,没有人在乎你撒了多少钱,只要你能赚得比撒出去的更多。在他们眼里,维克托不过是个把“美国精神”变现的顶级掮客。
实木双开门被轻轻敲响。
私人秘书薇薇安踩着细跟高跟鞋,准时走进了主卧的起居室。
这位永远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哈佛高材生,此刻手里抱着足以压断肋骨的一大摞文件。她的眼神里罕见地带着一种看上帝般的敬畏。
“范·艾伦先生。”薇薇安将文件放在黄铜边桌上,“您的直觉……我是说,您对市场的洞察力,简直令人战栗。”
“说重点,薇薇安。我的头现在像个被棒球棍敲过的西瓜。”维克托揉着太阳穴。
“各大制片厂的电话已经把我们在曼哈顿办公室的总机打瘫痪了。福克斯和环球影业都想加价买下《2024》的完整版权,他们甚至不再提修改剧本的事。”
薇薇安翻开第一页,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同时,因为您提前三周买断了那群大学生的独家出版和改编授权,现在整个好莱坞如果要拍‘冰上奇迹’,就必须看您的脸色。企鹅出版那边预计,跟风发行的画册和传记,能在一个月内为您带来超过一千五百万美元的净流入。”
但维克托只是靠在真皮沙发上。
“全交给你了。”维克托淡淡地说。
薇薇安愣住了,翻动文件的手悬在半空:“先生?”
“版权谈判、版税结算、影视授权。”维克托拿起一根骆驼香烟,划了一根火柴,“那些琐碎的数字游戏,我不管你用什么阶梯报价去折磨好莱坞的那帮制片人。”
他吐出一口蓝色的烟雾,透过烟雾看着薇薇安。
“我把这些全托付给你。你是哈佛出来的优等生,别让我觉得我付给你的高昂年薪是拿去喂了流浪狗。至于那些好莱坞和媒体的狂欢,你替我去参加剪彩。”
“可是先生,这笔资金的规模……”
“那是小钱,薇薇安。”维克托打断了她。
小钱?一千五百万的现金流?
但薇薇安没有反驳。作为精英秘书,她的第一准则是执行,第二准则是绝不质疑老板的数字观念。
“感谢您的信任,范·艾伦先生。我会立刻成立信托来切割税务。”薇薇安合上文件夹。
“去吧。告诉华尔街的那群白痴,昨晚的钱是我为了美利坚的胜利发出的感恩回馈。让他们在报纸上继续把我写成一个不可救药的爱国主义赌徒。”
“好的,先生。”
薇薇安离开后,沉重的主卧木门被重新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挂钟秒针切碎时间的咔哒声。
维克托脸上的那种慵懒和不屑,在门锁咬合的瞬间,彻底被剔除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走到套房巨大的红木书桌前。从暗格里取出了那本布满灰尘和折痕的黑皮日记本。
昨天晚上的狂欢是一场确认式的余韵。他已经确认了这个死人没有说谎。
而在今天早晨醒来的那一刻起,另一种致命的情绪,取代了狂喜,像一根生锈的冰锥一样钉进了维克托的脊椎。
恐惧。
一种绝对恐惧。
奇迹被证实了。底牌被翻开了。这意味着凯文·斯宾塞,那个死在石棉粉尘和花生过敏下的流浪汉,是一个行走的人形核弹。
那本已经被出版的《2024》小说,毫无危险。
他已经在里面加入了大量的苏军坦克、克格勃特工、以及老派的华盛顿官僚博弈。它现在就是一份彻头彻尾的“八十年代冷战意淫产物”。
真正致命的,是那个来自21世纪的废柴,在穿越到这个时代后,因为那可笑的无知和倾诉欲,在这个1980年的物理世界里,到底留下了多少没被烧干净的狗屎!
“你就是个白痴,凯文。”维克托抚摸着日记的封皮,“白痴在这个世界上是最难预测的变量。”
一个受过顶级训练的苏联间谍,在纽约活动会遵守反跟踪条令,用死信箱传递情报。这是有逻辑可循的。
但一个知识水平堪忧、习惯了未来便利社会的美国平民,他突然掉进1980年会干什么?
维克托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纸。
拔出钢笔,开始反向推演并归纳那些必须被“物理抹除”的致命漏洞。
一、【布鲁克林第77警署火灾残留物】。
二、【通讯与专利投机痕迹】。
三、【文字留存与油墨咬痕】。
钢笔的笔尖在意大利产的厚重信笺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维克托盯着自己写下的那三行字。
那就像是三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如果是过去的三十年,这三把剑只是毫无意义的废铁;但在普莱西德湖的比分牌定格后,它们就变成了能把他送上断头台的实锤。
他先将笔尖点在了第一条上:【布鲁克林第77警署火灾残留物】。
警署地下室的咖啡机起火?这种连街头卖热狗的商贩都骗不过的理由,完美体现了纽约警察局一贯的敷衍与腐败。
火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那个贪婪的爱尔兰裔警长私吞了凯文留下的某个稍有价值的东西,比如那个不知所谓的薄板,或者某些工艺怪异的金属零件,然后放火烧掉了剩下的垃圾销账。
如果是这种,最安全。
只要把钱喂足,爱尔兰人连自己的祖母都能按斤卖给屠宰场。
第二种可能,就有些让人胃部痉挛了。
穿着劣质风衣的斯拉夫人捷足先登。
克格勃的神经极其脆弱,任何对他们官僚系统的准确描写,都会被当成是中情局在钓鱼。那些俄国佬搞不好顺藤摸瓜,用几千美元买通了警察,拿走了凯文剩下的杂物。
维克托在第一条旁边写下:“表面忽视。切勿派人接触警局。”
绝对不能动用律师或者私家侦探去查明真相。在这个到处都是监听器的时代,华尔街大佬去调查一个欠租房客的遗物,这本身就是最刺目的探照灯。
他必须把“维克托·范·艾伦不在乎那个死鬼枪手”的人设,死死焊印在所有人脑子里。
他将目光下移,落在第二条:【通讯与专利投机痕迹】。
这是最要命的物理污染源。
凯文那个蠢货在日记里承认过,他曾去试图推销“大数据”、“社交矩阵”。在碰了一鼻子灰后,这个对八十年代规则一窍不通的家伙,还会干出什么蠢事?
他有没有用布鲁克林的投币电话打给过华盛顿?
有没有给那些尚未成名的科技公司寄过推销信件?
或者更直白点,他有没有试图向美国专利局邮寄过某些连草图都画不清楚的概念方案?
一个普通的、来自二十一世纪消费社会的庸俗白人,掉在这个满地冷战焦躁症的时代。他没有手搓光刻机的能力,但他绝对有着想要快速暴富的投机心理。
在1980年,信息的传递全靠一车一车的邮政绿皮车。
如果是寄信,肯定会有存根,会有底单。会有美国邮政系统的盖戳。
如果这些东西落到一个陌生独立的联邦探员手里,哪怕无法证明有穿越者,也会让维克托陷入漫长的窃取国家机密的麻烦调查中。
“得在被发酵前埋了它。”维克托低语。
他不能去大肆搜罗信件,他不是FBI局长,不能发全境封锁令。但他是个有钱的合伙人。
“打包收购不良债务。”
维克托的大脑迅速给出了解放方案。
凯文欠了三个月的房租,必然也欠着水电煤气账单。只要一个不良资产催收空壳公司去布鲁克林买下那条街区的所有劣质债务。
以此为借口,合法接收那个地下室收发地址的所有来往退信。
不仅是退信,还有长途电话局的交换机底单。
八十年代的长途电话是由接线员记录计费的。只要买通格林大道两个街区的邮局收发员和电话局领班,每个月花个几百美金的“信息咨询费”,就能让所有关于“凯文·斯宾塞”的废纸,直接进入自己手中。
动作必须小。必须包装成肮脏的下城黑市讨债业务。
维克托在这条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线,旁边批注了两个字母:“债务,收购”。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三条。
最令他脊背发凉,也在咫尺的隐患。
【文字留存与油墨咬痕(公司内部文件)】。
就在他的大本营。在他那高级办公室和公司档案室里。
昨天,他的合伙人理查德就堂而皇之地去翻阅了《2024》的废弃原稿。理查德把它当成科幻喜剧,但这不妨碍那些实打实的“文字证物”依然躺在档案柜的铁皮盒子里。
那个废稿里有什么?
有远东崛起成为世界工厂的推演。
有柏林墙不仅倒塌、东欧彻底被西方跨国资本收割的描绘。
有华尔街在08年引爆全球金融海啸、又恬不知耻地拿纳税人的钱填坑的荒诞记录。
在昨晚之前,这些都是维克托用来解闷的政治笑话。甚至编辑部的那些文人,都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把复印件传来传去,嘲笑作者患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
但在“奇迹”验证之后,这就是泄露天机的原罪。
维克托立刻在脑海里列出办公室里的涉密载体。
一、未定稿的原件复写纸。
八十年代的复印机昂贵且效率低下,很多文字备份依然采用夹在白纸中间的深蓝色碳素复写纸。那些复写纸上,反向印满了凯文所有的疯言疯语。保洁大妈每天晚上推着车子清空垃圾桶时,这种带有国家机密级别的复写纸,可能就会被拿去垫了刚吃剩的甜甜圈。
二、打字机色带与机械压痕。
地下室那台打字机虽然烧了,但公司里秘书们帮忙重新誊写删改稿件时铅字钢模狠狠敲击在纸张和色带上的压痕。
很简单就能还原成未删改稿件。
这些东西不能再躺在档案柜里了。
他必须把所有的残局全部超度。
但这同样存在悖论。如果他今天回公司,直接命令保安把涉及《2024》的所有原稿送进粉碎机。
理查德会起疑,媒体会捕风捉影。连带五角大楼的政客都会觉得他在销毁某种见不得光的情报渠道。
“如果你想藏一片树叶,最好的地方不是火炉,而是树林。”
他知道怎么干了。
他会借着昨晚“冰上奇迹”点燃的全美狂热,直接向公司下达一份令人热血沸腾、同时也是冠冕堂皇的“全面保密升级与清仓重组指令”。
借口太完美了:《2024》即将影视化,并面临欧洲版权输出,市场上肯定会有人高价试图窃取尚未定稿的大纲和被删减的情节拿去当做外传骗钱。
这涉及到几百万美金的利润!
为了阻止商业间谍,公司必须销毁所有复写纸、编辑批注废稿、甚至打印机的旧色带。这一切不是为了隐瞒真相,而是为了保护纯洁的“资产安全”。
资本家为了独吞利润而烧毁废稿,这就完全符合一个右翼精英的正常嘴脸了。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在发散贪婪的铜臭味,而绝不会联想到这和预测未来有什么关系。
同时,为了显示毫无针对性。所有的废纸不会被单独烧毁。他会让保洁公司连同过去三年所有的烂科幻小说底稿、作废的账单表格一起装上四辆大型垃圾运载车。
统一运到新泽西州的史坦顿岛垃圾处理场,在滚烫的焚化炉里一起变成填海的焦炭。
推演结束。所有逻辑全部闭环。
维克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宿醉的头痛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拿起书桌上的古董铜质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盖子。幽蓝的火苗蹿起。
将手里的这张写满规划和推演的信笺纸引燃。
纸张迅速卷曲、发黑,然后被丢进水晶烟灰缸里。
接下来,就是日记本身了。
他撕下了关于“美国冰球队胜利”的那一页。
接着撕下“西雅图小子和窗户”、“一种能跑着买东西的名叫亚马逊的怪兽”、“广场协议”这些看似荒诞实则是关键节点的寥寥十数页。
维克托把撕下来的几页叠好,,直接扔进了燃烧着橡木炭的壁炉。
“安息吧,凯文。”维克托站在壁炉前,“为我们即将完成的事业。”
桌上的红色直线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这是只能接通曼哈顿总部的私人专线。
维克托拿起听筒。
“先生,是我。”电话那头是薇薇安的声音,“很抱歉打扰您休息,但我觉得有必要立刻向您汇报。”
“说。”
“华盛顿打来的。就在两分钟前,部长办公室的机要秘书越过我们公司的公关部,直接将电话切进了我的专线。”
薇薇安似乎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
“里根竞选团队的一位高级幕僚,在刚才看到了您在普莱西德湖抛洒美元的新闻。他转达了加州的那位老牛仔原话。”
里根。在年底就会彻底把软弱的卡特踢出国会山、开启一段史无前例的强硬冷战十年,下一任白宫主人。
“他说什么?”
“他说,他想在这个周末的私人筹款晚宴上,见一见这位‘比政客更懂得什么是美国伟哥’的作者。他希望您能带着《2024》新作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