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直升机的尾款结清了。”
“干得好,马丁。现在,我需要你去处理几件远离聚光灯的下水道工作。”
“洗耳恭听。”
“第一件事,布鲁克林第77警署。他们的地下物证室发生了一场非常准时的火灾。”维克托喝了一口咖啡,“烧掉了一些我绝不想让别人翻看的旧报纸。”
马丁立刻紧张起来:“需要我带人去……”
“不。你连那条街的边都不能沾。”维克托立刻打断他,“我们是合法的精英,我们的视线只在曼哈顿的写字楼。去找两个赌债缠身的爱尔兰线人,或者某个长期拿黑钱的查勘员。”
“迂回弄清楚那场火是谁放的。是值班警长想要掩盖他倒卖收缴枪支的劣迹,还是某个带斯拉夫口音的克格勃蠢货进去过。”
马丁点头:“通过第三方的眼睛看,拿出现金买口供。”
“第二件事。去注册一家空壳的下城催收公司。随便找个快破产的犹太律师挂名。买下格林大道那个死鬼枪手住址周围两百米内的所有不良账单。”
维克托的语速很快。
“接管他的退信地址,买通长途电话局的夜班接线员。那死鬼生前如果往专利局寄过只言片语,或者打给过硅谷哪家破车库的长途电话,全截下来给我。”
凯文能动用的社会资源太少。只要卡住信件和邮政这根1980年唯一的信息主动脉,他留下的气味就会彻底消散。
至于维克托自己的企鹅出版集团内部,那些曾被当成笑话传阅的“预言废纸”,维克托完全没放在心上。
废纸里没有普莱西德湖的冰球比分。
至于书里关于远东崛起和欧盟内耗的胡言乱语,现在只是单纯的胡言乱语。
至于那个加州老牛仔里根即将碾压卡特入主白宫的判断。这在1980年二月的纽约共和党人眼里不言自明。卡特百分之二十的利率已经让华尔街作呕,里根的当选根本不需要预言。
“给安保部下发一份公函。”维克托顺口下达指令,“借口防范好莱坞的剧本间谍窃取《2024》大纲。下周一公司全员清理废纸,保密级别提升。所有的废弃复写纸连同打字机旧色带,拉去焚化炉。”
处理完扫尾工作,维克托站起身,走进豪华的衣帽间。
秘书薇薇安留在桌上的备忘录里,列出了一长列想要拜访他的华盛顿政客名单。维克托的目光快速扫过,突然定格在一个原本被他画了红叉的名字上。
德裔大金毛。
多诺万·斯特林。
一个正在曼哈顿声名鹊起的年轻房地产开发商。三十出头,极其嚣张。此刻正忙着骗取市政减税,要把破败的准将酒店改成玻璃和黄铜包裹的君悦大酒店。
原本维克托连正眼都不会看这家伙。一个皇后区土生土长、靠他老爹的廉租房起家的暴发户,满身大蒜味,正拼命借着名人的光环往老钱的圈子里钻。
维克托改主意了。
死鬼凯文那本充斥着拼写错误和错乱常识的日记里,不仅写了苏联解体,居然还重点写了这个多诺万·斯特林。
在那几页的描述中,日记把这个此刻正满嘴跑火车、四处讨要包工合同的纽约房开商,称为“用推特治国的前总统”。
推特是个什么见鬼的缩写,维克托不清楚,但“总统”这个词他认识。
“这他妈简直是建国以来最伟大的笑话,如果能有更伟大的那只能是他还能再次上台。”
维克托对着镜子系好领带结。
让一个喜欢把自己的名字用暴发户般的大写金字挂在楼顶的皇后区混混,去椭圆形办公室发号施令?
如果未来真的发生了这种事,那意味着在《1984》式的极权官僚化之外,还存在着一种极致荒诞的、由选票选出来的娱乐化暴民政治。
他有兴趣去会一会这个被未来选中的疯子。
“你好,博登女士公寓。”电话那头是个女声。
“我是维克托。十分钟内让伊莲娜把那该死的鼻子清干净,接电话。”
片刻后,电话里传来一阵令人骨头酥麻的慵懒笑声,伴随着火柴划动点燃万宝路的声音。
“维克托·范·艾伦。你昨天在报纸上撒的美钞,让我几个做小姐妹都想去普莱西德湖给你当拉拉队了。”
“收起你的奉承,伊莲娜。明晚我要见一个客人。多诺万·斯特林。”
“那个把头发弄成像一顶金色钢盔的皇后区泥腿子?”伊莲娜在电话里发出嗤笑,“他在四处找关系,想参加你在四季酒店的周末答谢宴。他想借你的热度给他的玻璃大楼骗银行贷款。你想睡他塞过来的哪个欧洲三流模特?”
“用你的脑子,而不是下半身思考。”维克托看着窗外的街景,“替我安排一处会面场地。百老汇,《艾薇塔》或者《第四十二街》的贵宾包厢。必须是最正中的位置。”
伊莲娜停顿了一下,本能地嗅到了权力的气味。
“多诺万不懂艺术。他听交响乐只会想到打桩机的噪音。”伊莲娜试探着。
“政客和商人都懂包厢的意义。”
在这个年代,百老汇从来不是给平民看唱歌跳舞的地方。
它是曼哈顿权力阶层的高级洗堂。
这也是大英帝国那种古老阶级隔离术的完美复刻——在长达两个小时的演出里,政客和资本家被关在一个绝对黑暗、极其安静的小盒子里。
“明晚八点半的《艾薇塔》。”伊莲娜服从地报出代价,“作为交换,你需要告诉我,下个季度的市政债券该买长期的还是短期的?”
“准备迎接老牛仔的上台。”维克托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晚上八点。
多诺万·斯特林粗暴地占了两个车位,停在剧院门口。
三十四岁的多诺万正值壮年。没有任何后世那臃肿的老迈影子。他穿着宽垫肩的订制西装,一头标志性的金发在路灯下喷足了定型水,像一只准备好要抢夺交配权的年轻雄狮。
“范·艾伦先生!”多诺万大步迈上台阶,双手夸张地张开。
“幸会,多诺万。今晚没有环保局的跳蚤,只有阿根廷的眼泪。”维克托伸出右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多诺万的握手极具侵略性,甚至带着隐隐的拉扯感。这是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粗鲁力量。
生机勃勃,毫无底线,充满了属于穷街陋巷的味道。
走上二楼的贵宾走廊,伊莲娜端着两杯水晶杯里的香槟站在阴影处。她今天穿着一件紧身到连呼吸都困难的黑色丝质吊带裙。
“伊莲娜,我就说整个纽约的性感都装进你一个人的杯子里了。”多诺万极其熟练、且不带丝毫尊重地散发着他那种特有的粗俗魅力,随后转身紧贴着维克托低语,“你的资源令人嫉妒,维克托。不仅是女人,还有你掌握的那些让华盛顿发抖的东西。”
三人走进红丝绒包裹的幽暗包厢。
灯光暗下。舞台上,巨大的交响乐轰鸣开场。
伊莲娜极其自然地坐在维克托的大腿侧边。她的手搭在维克托的膝盖上,指尖不安分地划动着,贪婪地竖起耳朵准备吸收即将泄露的每一个权钱内幕。
维克托无视了她的动作,只是端着香槟看向下方正在歌唱的贫民窟女孩。
“这部戏讲的是庇隆夫人。”维克托在交响乐的掩护下开口,“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女孩,如何通过广播煽动平民的挫败感,最终控制了整个阿根廷。你喜欢这套玩法吗,多诺万?”
这个时期的多诺万还不是政客,他是一个精明透顶、对纽约官僚体系厌恶到极点的吸血鬼。
“我不关心他妈的阿根廷。那里只有高得吓人的违约率。”多诺万毫不避讳,“但在美国,这种跳过官僚,通过媒体直接煽动底层白痴的招数,绝对他妈的管用。”
“看吧,范·艾伦。”多诺万指着下方密密麻麻的观众席,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
“那群蠢货!卡特那个无能的花生农场主让利率见鬼去了。日本人在倾销破车,欧洲人在嘲笑我们。政客们只会开冗长的听证会。”
“但你干了什么?你在普莱西德湖,雇了几辆破卡车撒了点小钱,告诉那帮吃救济金的酒鬼‘我们用滑冰鞋战胜了共产主义’!”
多诺万发出一阵看透了游戏规则的沙哑大笑。
“太精彩了!你没有跟他们解释他妈的经济衰退,你只是给他们塞了一个可以去酒吧里吹牛的伟哥。你是个操纵情绪的顶级大师。”
维克托靠在天鹅绒椅背上。
日记里那些荒唐的描述,正在与现实里这个金发狂人完美重合。
极权政治并非总是需要真枪实弹的内务部,有时候,它只需要一个没有底线的小丑,用最简单粗暴的口号去填补白人底层的挫败感。
“这就是你想见我的原因?来向我请教怎么忽悠工人?”
“我是来谈生意的。”多诺万身体前倾,“我的君悦大酒店秋天开业。但曼哈顿的政客还在用环评报告敲诈我。我需要借你这阵妖风。”
“我想邀请你在大楼开幕式上发表演讲。把我的大楼,包装成你在《2024》里描绘的那种‘打破官僚、美国优先’的新地标。全美的右翼疯子现在把你当神仙,你的名声能帮我省下一大笔公关费。”
台上的庇隆夫人正慷慨激昂:“阿根廷,别为我哭泣……”
这个未来能把美国真正掀翻的炸药包,现在居然只想找自己骗几笔市政减税。
这让维克托感到一种凌驾于历史之上的优越感。
“不够大,多诺万。”
维克托抿了一口香槟。
“比起替你的玻璃大楼站台。我们或许能做得更有趣一点。不是盖楼……”维克托伸出一根手指,“而是建立一个政治图腾。一个代表‘强悍、极端务实、用推土机碾碎左翼政客’的媒体。”
多诺万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他对能制造声量和金钱的概念,有着苍蝇般的直觉。
“听起来能把华盛顿吓尿。但我能得到什么实质好处?”
“五角大楼将把几个退役军人安置项目打包签给你的工程队。”
多诺万举起了香槟杯。两只水晶杯在阿根廷女主角的高音中轻轻碰响。一个极右翼的思想引擎和一个不受控制的民粹扩音器,完成了历史性合体。
而在维克托的大腿边,伊莲娜已经夹紧了双腿。她听到了五角大楼的安置项目,这就足够她明天在内线交易里大赚一笔。她顺从地将脸颊贴在维克托冰冷的西裤上。
当晚十一点。剧场散场。
伊莲娜披着白狐皮草,看着车尾灯。她终于不再掩饰脸上的疲态:“那个暴发户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瓦斯罐。”
“正因为他是瓦斯罐,所以政客才会怕他。”维克托掐了一把伊莲娜的侧脸,“做好你的婊子,我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回去洗干净你的鼻子。”
维克托推开她,坐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将这个八十年代好莱坞的残次品隔绝在冷风中。
车内,马丁从副驾驶转过身,递给维克托一张皱巴巴的记事本撕页。
那是马丁用催收公司的壳子,买通邮政查勘员拿到的最终回执。
“老板,查清楚了。”马丁的声音在这隔音极好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重,“那个凯文,在前两个月,通过公用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的越洋长途。”
“他找了谁?”维克托眼神如刀,“哪个加州的实验室,还是洛克希德·马丁的臭虫?”
“他找了日本。”马丁低头看着便签,“打给京都市一家名叫‘任天堂’的扑克牌玩具厂。”
马丁翻开第二页,表情有些扭曲。
“接线员截获的副本显示,那个穷鬼试图用一种蹩脚的日语,指导对面的日本佬去开发一种……在小盒子里蹦跳的下水道修理工?还画了一只扔木桶的猩猩寄过去。”
维克托紧锁眉头,修长的手指揉搓着眉心。
“下水道工人?猩猩?在盒子里蹦跳?”
如果那个死鬼把数控机床寄过去,维克托会立刻让中情局在东京大开杀戒。
但是……塑料玩具厂?纸牌印刷机?电子工人?
“老板,需要我去截下那些草图吗?”马丁问。
“不管那是什么见鬼的跳跃工人,几个纸上的玩具改变不了什么。把预算省下来,留给更有价值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