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森林,昆仑山脉中屈指可数的温润盆地。
昆仑南伽峰一带,地势在短短三十五公里后骤然陡降,形成超过七千米的惊世落差。
狂浪奔涌不休,寒风亘古不变的晏凃盐泉江。在此以亿万年的冲刷,深切出昆仑山脉第三大峡谷
晏凃大峡谷。
这是道横亘于天地间,自然创造的天地史诗。
在这大峡谷里,你能在半日之内。从生命罕迹的冰雪极地,穿梭到万物竞发的热带雨林。堪称一步一纪元,一里一洞天。
遮天蔽日的深绿,绝非桃花源。自然的馈赠往往镌刻着,最严酷的生存法则。
穿越冰川与重峦的封锁,抵御瞬息万变的地质灾变。
最终抵达这片森林的代价,高昂得必须以勇气、修为、毅力乃至生命本身来支付。
正因其险远超凡,自东汉时期起。黄泉教大巫祝梵鼎公,便将论道坛设立于此。
穿越由天堑与地险共同构筑的重重考验。这趟旅程本身,过滤掉的不仅仅是怯懦与无力。更在一步一险中,反复锤打着求道者的决心,拷问着其思想的纯度与韧性。
唯有成功抵达者,方有资格叩响那扇看似寻常。却重若千钧的论道坛大门,接受由梵鼎公与四位守道人。共同主持的哲学诘问与思想辩难。
唯有在论道中获得认可,才能正式以学派建立者的身份。赢得黄泉教的倾力支持,携圣器与祝福踏入红尘。去践行那经千险历万难的哲学与学说。
若是在思想交锋中失败,则意味着修行未满。需重回教派本部,在百年清修与红尘砥砺中静心沉淀,静候下一次机缘的成熟。
当古菱纱独自站立在,论道坛前的石阶上时。周身的气息与灵韵,已与森林山川隐隐相合。她轻叩响那扇沉寂千年的黑乌竹门,回响中带着勘破时光的坚定。
“吱呀——”
略带沉滞的开门声,缓缓划破了圣地千年如一日的寂静。这座圣殿,已整整有一千年的光阴,未曾为新的学派启封。
门扉完全洞开,论道坛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没有仙家道骨,而朴素极致。但这份朴素反而呈现出,撼人心魄的庄严。
一切陈设自东汉落成之日起,便未曾改动分毫。
温润的灵光木为梁柱,历经漫长岁月。依旧散发着宁静柔和的浅金光晕,默默滋养着坛内的气息。
未经精雕细琢的昆仑青玉为席。青玉席温暖舒适,去沉淀着昆仑山魄的沉静凉意。
空气中弥漫着的气味。是香火与经卷,是无数智者哲学与思想交锋后。被时光反复浸润,糅合而成的独特气息。
它无言地见证过,从古至今无数惊才绝艳的思想。如何在此方天地,碰撞出照亮时代的火花。也沉默地承载着,每个崭新学派诞生时,那石破天惊的瞬间。
古菱纱敛衽垂眸,仪态恭谨而宁和。于受问者的青玉席上安然跪坐。
随后缓缓抬起眼眸,目光清澈、平静。如映照星空的深潭,径直迎向面前。五位仿佛从历史长卷中,从容走出的守道人。
端坐首位的守道人,自然是古菱纱的授业恩师,黄泉教当代大巫祝。传说曾深入昆仑山脉至深核心,朝谒西王母并受领仙职的梵鼎公。
他须发皆白,胜雪赛霜,面容清癯。不见丝毫老态,唯有双眼深邃明亮至极。
恍若倒映着星云生灭与大道轮转。目光所及,似能洞彻世间虚妄。
其左右两侧,是四位同样自东汉岁月便屹立至今。气息或慈和如春阳或肃穆如秋岳的守道人。
左侧上首,是面容慈祥如春风化雨的老婆婆。
名为刘恤,尊号春阳公。
慈祥中带着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雍容华贵。其先祖可溯至汉武帝之孙,以仁孝闻达于天下的靖安公主。
血脉中流淌着汉家儿女的温厚与睿智。
左侧下首是位双目微阖,永远在聆听天地呼吸,山川脉动的老婆婆。
名为黎缎,尊号山音公。
周身气息玄奥难明,空灵缥缈。因其本体非寻常血肉,乃是昆仑山脉自混沌中轰然现世时。所发出的第一声开天辟地的嗡鸣所化,可谓天地之灵,山脉之魂。
右侧上首是神情肃穆、手捧泛黄竹简的老先生。名为赢炙,尊号抚润公。
腰背挺直如松,带着源自先秦魂骨的秦风仪度。其血脉源自秦朝公子扶苏之孙,赢谛。承袭着那份大秦帝国的刚毅与守正。
右侧下首是位轻抚焦尾古琴,指尖虽未触及丝弦。却已有庄正雅乐,自然嗡鸣的老先生。名为壬藴,尊号正文公。
其先祖为春秋时期,曾國执掌编钟礼乐的总仪官壬戌。雅韵早已深入骨髓,举动间皆共鸣华夏正音。
这五位智慧老者,便是黄泉教最高意志体现。
是古老教义与永恒求索的守门人。是衡量一切新哲学与学派,能否汇入文明长河的最终尺度。
还未等梵鼎公开口言明基调,也未等古菱纱陈述来意。
刘恤与黎缎两位婆婆,竟不约而同地径直离开各自的席位。她们缓步来到古菱纱身边。
一左一右,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动作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由分说地将她从那,受问的青玉席上搀扶起来。
“好孩子,先起来,万事莫急。”
刘恤婆婆的声音,温柔似春阳照耀。蕴含着长辈那令人心安的信服力。
两位婆婆牵着古菱纱,径直来到论道坛内专供静息的简朴静室。
黎缎婆婆轻拂空中,净洁素雅的崭新衣裙。便从天地中自然凝结而出,轻落在她的手臂上。
舞衣轻飞,再度轻拂而过。古菱纱身上那因穿越天险,而残破不堪的旧裳,如春雨润地般瞬间换新。
紧接着刘恤婆婆的指尖,泛起生命精粹的灵光。
灵光在古菱纱的身上如游龙飞舞,灵光所至皮肉筋骨瞬间愈合。连一丝红痕都未留下,恢复成往日的柔嫩光洁。仿佛那惊心动魄的自然考验从未发生。
“唉……你这倔丫头,真是世上少有好生倔强的丫头。你明明精通世情,深谙人心幽微。修为早已臻至化境,行走世间堪称陆地神仙。
周身所携法宝灵符,亦不计其数。若要对付那些天险地祸,纵使不能全然规避。也大有余力取巧,何至于此?
可偏偏…偏偏就要用这血肉之躯,不想动用一分灵力取巧卸力,不肯借助半分外物法宝庇佑周全。
实打实地去闯,结结实实地去扛,去让那风雪割面,让那碎石砺体。你这般,教我们看着你长大的老公婆,心里头如何能不揪着?”
刘恤婆婆边轻柔地处理着伤痕,边忍不住叹息着埋怨着,眼中满是心疼。
黎缎婆婆接过话头,声音空灵悠远与山川共鸣。此刻却也浸润着,同样的暖意与无奈。
“老身我自昆仑诞生,天地初开便在此旁观沉浮。悠悠万载,见过的人,形形**,浩如烟海。
便是梵鼎那老头儿,当年欲立教弘道。初探昆仑时,也是老身我感其诚为其引的路。
论起机变通达、关窍玲珑,他可是个中翘楚。千年的滑头,万年的花俏心思。怎的…怎的偏偏就教出你。这么个实心眼,认死理的倔丫头来?
传承的是道,考验的是心,何苦这般与己为难?”
古菱纱静立其中,任由两位长辈摆布。心中暖流汹涌,几度微红眼眶。
刚欲开口解释,此番并非一味倔强莽撞。而是想摒弃所有外缘,以血肉之躯与纯粹本心。去亲自丈量承载,天地自然最原始的重量与考验,
然而,无需她多言。
两位婆婆的双目,早已柔和而了然。穿透皮囊直抵灵台,清晰地读懂了古菱纱那未出口的万千心绪。
刘恤婆婆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了古菱纱的唇。这是充满慈爱与全然包容理解的手势。
你的心意,我们懂。你的坚持,我们见证。你的成功,我们欢庆。
但在此刻,在此番论道之前。你无需多言,只需安然接受这份来自长辈的疼惜与关怀便好。
更衣已毕伤痕尽去,不染尘埃却遍布泥土芬芳。
古菱纱重归素洁,重返论道坛中央,再次于那方青玉席位上端然跪坐。此刻身心皆澄澈安宁,再无半分风尘乱像的痕迹。
那双沉静如水的明眸,在经历险阻与沐浴温情之后。变得愈发晶莹坚定,宛如清泉倒映着漫天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