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教,宁荷殿。
这座静卧于昆仑山腰的殿宇,远非寻常楼阁可比。飞檐斗拱流转着,千年温玉的莹莹光泽。梁柱上浮雕着,诸般上古神兽石像。无言昭示着,此地非凡之处。
此处正是昆仑神兽一脉,在教内的清修学宫之一。亦是并蒂霜月莲仙子,姬玥与姬茗的专属道场。
此刻,宁荷殿内正异样的静谧。篆刻着古老兽形禁制的殿门与云窗,早已严丝合缝地闭拢。
将外界一切神念窥探与风雪声息彻底隔绝。唯有几颗悬于穹顶的蜃光珠,散发着柔和光晕。
为这密闭的宫殿,平添了几分隐秘。甚至几分做坏事时特有的,微妙的紧张与期待。
悬浮在殿宇中央半空,是一形制古朴边缘缠绕着,冰霜道纹的八角铜镜。镜框非金非木,隐有山岳纹理。
这正是以昆仑望古冰峭中,最核心处的不朽山魄炼制而成。
原有的山魄,为三丈长两丈宽一丈厚。经黄泉教中各路前辈大能,耗费五百年心血,炼制五百年而成的先天天阶法宝。
望古聆道镜
此镜照见过去未来,其聆道之能。更能跨越时空阻隔,展现出诸天万界中的万事万物。
平滑如水的镜面,正不停漾开涟漪。清晰映现出墨脱森林深处,沉寂千年的论道坛内的景象。
镜中,五位气息如渊的守道人肃然端坐。而在他们面前,青玉席位之上。以血肉之躯历经艰险,抵达圣地的圣女古菱纱。正安然跪坐,等待论道正式开始。
论道交锋尚未开始,但那透过镜面隐隐传来。庄严道韵与无形威压,已弥漫在宁荷殿的空气里。
这场实时直播的始作俑者,此刻却是事不关己的慵懒模样。
姬玥与姬茗,早已将平日示于弟子前。勉强显露的些许师长风范,抛到九霄云外。
她们互相依偎着,深陷在宽大柔软的丝云绒垫中。双目轻阖,胸脯随着呼吸起伏。俨然午后小憩,恬静舒适的模样。
围绕在悬浮的望古聆道镜四周,才是此番围观的真正阵容。数十位神兽一脉的弟子,以各种姿态簇拥着。
他们样貌迥异,看似年岁从垂髫至弱冠不等。
有的近乎完美化形,只余头顶一双毛茸茸的兽耳,或身后一条不自觉轻轻摆动的尾巴。
有的则仍保持着,鲜明的半兽形态。脸庞犹带幼兽的稚嫩圆润,周身却已流转着纯洁灵光。
更有几位或因本性疏懒,或因原身庞大不便。干脆便显化了本体,或盘踞,或卧伏。
当论道结束,守道人与古菱纱的余音,仿佛还在宫殿中绕梁。镜中景象归于平静时,殿内的神兽弟子们,却没有预料中的欢呼雀跃。
他们面面相觑,神色间交织着恍然与思索。以及更深沉的困惑,气氛一时竟有些凝滞。
半刻之后,两位气质尤为出众。在众神兽弟子中,隐隐为首的龙族青年。彼此交换下眼神,同时点了点头。
他们头生玲珑晶龙角,身着暗海云纹的劲装,正是血脉纯正的昆仑龙族。
两人步履沉稳地,走到那对仍在绒垫中小憩的师尊身前。他们的声音,在大殿中格外清晰。
“师尊,论道结束了。”
“圣女阁下,已成功通过五位守道师祖的诘问与考验。获准创立新兴学派。我教将依古制,倾力支持其忘川神社。”
姬玥迷糊地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悠悠转醒。脸上带着清梦被扰的不悦,语气带着睡醒时的慵懒,还有一丝弟子多话的嫌弃。
“唔嗯…这种明摆着的结果,就不用再复述了。重点是,你们这群小崽子。从这场论道里,瞧出点门道没有?为师可懒得再写教案,给你们从头复盘。”
她微微撑起身子,紫黑色的眼眸。斜睨着眼前,眉宇深锁的龙族爱徒。又掠过他们身后的昆仑神兽弟子们,同样是眉宇深锁的复杂表情。
“这……”
“回禀师尊,弟子们的困惑。倒非论道本身中,那些道争与哲理……”
两位龙族弟子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为难神色。似乎不知该,如何委婉措辞。
姬茗也被这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闹得起了点床气。她并未睁眼,但那俏脸却沉了下来。周身自然散发出严寒逼人的清冽气息,透出些许不容置疑的寒意。
“直话直说。你们两个好歹是昆仑龙族。未来要行云布雨,执掌一方!学什么婆妈作态?扭捏什么!看出什么,想到什么,惧些什么,爽利道来!”
被自家师尊这般一斥,两位龙族弟子神情立刻一肃,腰杆挺得更直。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将方才与同门低声交流时汇聚起来的、萦绕在绝大多数弟子心头的疑问,清晰而直接地全盘托出。
“五位师祖与圣女的论道,我等弟子自然听得真切。只是论道之后,圣女阁下此番新建学派。其深意不仅在于,梳理南海琐碎神异。更意在解决南海观音法相之事。”
然也。南海观音法相,非同小可。此乃远古之秘,关联甚大。可谓绵绵细雨中听骇人惊雷。
圣女阁下此番布局,以忘川神社为表。行接触与理解观音法相为实。
以接触、理解、保护、管控、防止五法为基。构建全新的制约体系,以管控南海观音法相。
此等手笔,此等志向,令人钦佩。然其中所涉之险,所需承担之重。恐怕……”
这份担忧还没有说完,但那份深沉的忧虑。已弥漫在每位神兽弟子,望向师尊的目光之中。
他们作为神兽,能本能地感知到。此事早已超越了,寻常危险范畴。这早已不是除魔卫道与建立学派。而是在深度接触,近乎规则与本源的危险领域。
轻微阖目,似在养神的姬茗。此刻已完全睁开了眼睛。银粉色的眼眸中,先前那抹慵懒与随意,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清冽如寒泉的锐利。
弟子们的忧虑,并未立刻得到解答。姬茗只是在,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悸与迷茫。
片刻后,姬茗空灵而微冷的声音。才在殿中缓缓响起,每个字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产生清晰带着重量的回响。
“我教圣女古菱纱,选择以血肉之躯闯天险,是问心。选择在论道坛上直言此志,是明道。
如今道既明,心已定。前路纵是劫海滔天,此去不返。
管控观音法相,谈何容易。那非力敌可解,非智取可全。涉及因果之重,牵连气运之广,远超寻常。
朝廷暗助,教内明扶。看似后盾坚实,可真正要行路,要直面那法相本身。终究是她,是她的忘川一脉。唉……”
姬玥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浮的望古聆道镜前。镜面早已恢复平静,倒映出冷凝如霜的容颜。
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镜面。悬停在镜前半村,感受着方才论道残留的余韵。又仿佛透过镜面,遥望那暗流涌动的南海。
“罢了。今日所见所闻尽藏于心,不必外传。
南海观音之事,自有其因果机缘。你们当下要务,是勤修不辍,稳固根基。唯有自身坚实如柱,方能在狂风暴雨中。不仅得以自保,也能成为他人倚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