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菱纱轻点舟舷,往生船。此乃忘川三器之一,它形似江南乌篷的小舟。
现已便悄然破开,南海温润潮声。它并非御风破浪而行,而是没入虚实交织的时空涟漪。借道那横贯九州,生死轮回的忘川河。
前一刻还是海天碧波的千古洋,下一刻,寒风凛冽的风雪已扑面而来。
往生船,停在了终年飞雪的昆仑山脉。
昆仑矗立于炎黄祖州极西,素有万山之祖的尊称。山势磅礴,接天抵宇。
主峰恒久隐于缥缈云霭之中,传说曾是西王母与上古真仙的道场。
放眼望去,玄冰绝顶闪烁冷冽寒光,幽邃峡谷吞噬一切声息。神兽玄鸟的影子掠过天际,珍奇草木点缀于幽僻崖壁。
自山脚那绿郁森林至白皑雪线,景致垂直变幻,宛如徐徐展开的洪荒画卷。
待往生船稳稳停泊。古菱纱踱步而下,踏入山门,抬头望向那自西周便传承至今的古朴建筑。
“五百年了。再回首,故土如旧,故乡未变。”
古菱纱轻声自语,眸中映出熟悉的飞檐与积雪。
恰在她感慨怀念时,两道倩影忽自旁侧窜出。带着清脆的笑闹声,四只素手已在她腰间摸索起来。
“小师妹,小师妹!可算回来了!南海的特产带了没?快快交出来!”
“听说南海有种奇特的琉璃罐子,能封存人鱼清澈空灵的歌声!你肯定有吧?快给你师姐们玩玩!让我们也听听大海的歌谣!”
“就是就是!不过不夜城那些稀奇古怪的灵能玩具可免了。上回你捎来的那古灵精怪盒,险些让我们在师尊面前出大丑!师尊那笑声憋得可辛苦了!”
古菱纱面目含笑,轻轻将赖在身侧的两位少女推开。
这是她的两位师姐,姬玥与姬茗。
她们本体为昆仑望古冰峭上,并蒂而生的楚稚霜月莲。
化形后皆是一米五的纤巧身姿,容貌仿佛出自同个模子。皆是冰肌玉骨,眉眼精致出尘,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气。
唯一的区别,在于肤色。姐姐姬玥,肌肤是淡淡的紫黑色。宛如暮色降临前,山间升起的薄雾。妹妹姬茗,则是淡淡的银粉色。好似破晓时分,天边首缕微光。
因根植昆仑,与山脉气运相连。她们极少离开这祖脉之地,常年居于教中本部。潜心修行之余,对外界广袤天地的万物。怀抱着近乎孩童般,纯粹热烈的好奇与渴望。
“自然是带了,师妹从未忘记两位师姐。”
古菱纱的纳戒微光闪烁,取出两只晶莹剔透的水晶小罐。罐中似有微光流转,隐约传来潮汐般的韵律。那是被封存罐中的一缕儒艮歌谣。
姬玥与姬茗立刻欢呼一声,各自抢过一只。爱不释手地捧在掌心把玩,侧耳倾听,俏脸上满是惊喜与陶醉。
古菱纱含笑望着,姬玥与姬茗那天真烂漫的模样。稍后再度抬头,目光掠过巍巍群山与亘古殿宇。
“对了。我那可爱的闯祸精,白羽师侄女呢?她最近名声可大得很呐!”
姬玥将歌谣水晶罐,收进自己的纳戒中。又凑近了些,轻拽着古菱纱的衣袖。把古菱纱从过往的回忆中,轻拽了出来。
“就是,就是!她解决了不夜城硅基生命危机。朝廷论功行赏,特封了一个了不得的爵位。‘断妄候’!”
姬茗连忙点头附和,银粉色的脸颊因兴奋泛起些微红晕。
姬玥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掩藏不住好奇。
“师尊前几日论道时还提起过,几位常年闭关的师叔师伯。甚至昆仑深处里那几位只闻其名的师祖,神念扫过时都提了一两句。
都说大唐开国至今,两千五百余载。勋贵爵位颁赐无数,但这断妄候。确确实实是独此一位,前所未有。”
“可不得是独此一位嘛!听闻那断妄候的军令,权柄大得吓人。
凭军令,可直调三千北衙禁军最精锐。不问去处,不问归期,即刻开拔!
配套的,还有五亿人工上品灵石的专项额度!随时可以户部支取,用于军资,抚恤,或是她认为的全数必要开销。
海空战舰,浮空军城,灵能重炮等一应军国重器,亦有请调之权。
只需往长安宰相阁,递一道加急条陈。不管那条陈,批复流程走到哪一步。当地武库与军府,就得先按条陈所请调拨给她用!”
姬茗细数着断妄候的特权,显然对外界消息下了功夫打听。
“说到条陈,她那套特权也着实特殊。竟还能在紧急时,以军令调令地方州府县衙的文武官员,全力配合其军事或特殊行动。
不过嘛,事后据说得有堆积如山的报告等着她写,光是目录摘要,叠起来就有八米高!”
姬茗想到白羽黑叶在行使特权后,得写不知多少的报告。话语中便带着几分笑意与几分调侃。
“八米高?!哈哈哈哈哈,光是目录就八米高。那完整的报告全文,怕不是得用好几个集装箱才装得下?小白羽这侯爷当得,可真是…哈哈哈哈哈。”
姬玥夸张地比划了一下,随即和姬茗一起欢笑出声。似是共同想到了,白羽黑叶在事后补录那堆满集装箱的报告。
前往春和宫的路上,姬玥与姬茗一左一右伴着古菱纱。依旧兴致勃勃,谈笑外界趣事。尤其是把话题重点围绕着,白羽黑叶和那空前绝后的爵位。
古菱纱听着两位师姐,毫不掩饰的惊叹与调侃。想起女儿受封后,私下里对着断妄军令和成山相关文书时。
那副混合着嫌弃无奈,又隐隐有些得意和跃跃欲试的复杂表情,不禁再次哑然失笑。
“两位师姐。黑叶对那断妄候爵位。心思可是复杂得很,可是又嫌又喜。”
姬玥和姬茗闻言,齐齐停下脚步,面露不解。
嫌其束缚,嫌其责任,尚在情理之中。
但这喜,又从何而来?喜这万人瞩目的尊荣?喜这生杀予夺的权柄?
但这喜又不对,若喜这些特权,便不是白羽黑叶了。
古菱纱看着两位师姐,眼中纯粹的好奇。步履未停,微微抬头遥望廊坊穹顶。
“她说,这断妄候,是女帝陛下亲手为她系上的铃铛。
兵权,财帛,器械,乃至节制地方。在她眼中,不过是实现目的的工具。是陛下借给她使用,更为便利的工具。
而这些工具的用途,并非为了私欲。是为了追求她心中,那文明永续的理想。”
古菱纱回忆起白羽黑叶上疏中,那语言复杂的感情。不禁轻笑着继续说道。
“黑叶在谢恩奏疏中写道。我早已断己,利益,权威,朝堂,威仪之妄。我早已存己,家国,情义,文明,理想之妄。”
姬玥和姬茗听得入神,眼中好奇更甚。她们久居昆仑,虽不通政治俗务。却灵台清明,理解了这谢恩奏疏背后的重量与深意。
古菱纱见她们神色,知她们已懂了几分,便继续讲述。她的语气中带着母亲谈及孩子惊世骇俗时,特有的无奈与骄傲。
“我那女儿,在谢恩的奏疏中,更是直言不讳。
她写道:‘皇位是人能坐的吗?那是阿鼻道地狱!那是千古囚笼!
造反那更是笑话,且不提我嫌弃那皇位。光是有这想法,就被会麾下精锐给斩了。
那是三千帝国精锐,不是三千愚夫。
我要看文明浪潮,潮涨潮落。我这朵浪花,只想做出自己的努力。我的努力或好或坏,但我必须去做。这是我的人生,这是我的灵魂。’”
待古菱纱话音结束,廊坊外风雪似乎都停滞了片刻。姬玥与姬茗对视一眼,口中不由得发出连连惊叹。
“好嘛!怪不得陛下特赐‘断妄’为号!这封号与她,竟是如此贴合!断当断之妄,存当存之妄,行欲行之事。”
“可不是嘛!我依稀记得师尊提过,陛下在准允这封爵的朱批上。写了十六个字,如今想来,真是字字千钧,意味深长呐。”
姬玥和姬茗两人异口同声的说出,女帝朱批上的结语。
“帝王囚笼守夜,君侯行者逐日。各得其所,各安其志。各求其命,各破其天!”
随后两人继续异口同声的调笑着说出,她们对此事的总结与看法。
“总结来说就是。‘你白羽黑叶有能力,有思想,有态度。不想沾染你讨厌的玩意,你想当义薄云天的关羽,你想当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好!我武则天,我大唐朝廷,做你的后盾。你去做关羽!你去做霍去病!但要记得大唐这个家,保护好这个家。’”